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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華再醒來時,貼身的里衣已經被汗水滲透濕了。
他從床上起來,推開窗,一縷涼氣從外頭飄進來,頓時清明了不少。
白清華揉著額,再想回顧夢中的一切,后腦勺卻開始隱隱作痛。
好奇怪的夢,那么真實,這難道是他被山賊謀害前發生的事情嗎?
可那一身朱色如此耀眼,山賊又怎么會穿這樣的衣服。
他想再仔細回顧夢中那人的面容,卻只是一團模糊,怎么也記不起來了。
罷了。
白清華換了身里衣,穿上了那件云緞直裰,打算出去透透氣。
這個點,天還是灰蒙蒙的,四下俱是空寂,人們大多還沒起床,但束家后頭的罩房卻傳來了一陣陣沉悶的劈砍聲。
聲音不大,不會驚擾了鄰舍好夢,但那一陣陣聲音很有規律。
燕燕正在擼起袖子切肉,那么纖細的胳膊,無法想象她卻能掄起那么沉重的切骨刀,一下又一下,剁成了整齊的小塊。
然后她開始顯露出了絕活,將一些殘缺難賣的骨頭上的肉,片成了如蟬翼般輕薄,再將肉片剁成一條條細絲。
燕燕專注起來,一心只在那刀鋒和肉上,根本注意不到門外早早駐足了一個人,還看了那么久。
直到她將一切都做好以后,才發現門外的白清華。
可她的第一反應卻是驚慌,她將手里的刀具趕緊往砧板上一扔,一雙手不知該怎么安放才好,嘴里結結巴巴道:“表...表哥...”
白清華走過去,捻起一條肉絲細看,那么薄那么細,真是鬼斧神工。
“表妹手上的刀工,放眼整個大楚,也沒幾個人能比得上。”
燕燕沒想到他會是贊嘆,這么多年了,除了爹爹,誰也沒因為這個夸過她。
鼻尖一酸,燕燕道:“表哥真的覺得我的刀工很好嗎?”
白清華說當然,正要在說什么時,卻發現燕燕眼中已經盈了一點淚花,微上揚的唇角也有了一絲嘲弄之意。
“其實我從來沒有以自己刀工好為榮,這些日子,表哥恐怕也聽外面人說過了,我爹爹原是做劊子手的,我呢,也就是小劊子手。”
她看了看那些肉絲,“這樣的功夫,我從不敢在外人面前露出來,因為他們會怕,會覺得當初我爹爹就是用這樣的刀法,將那些犯人凌遲的。”
說著燕燕又笑了笑,“不過這碎骨頭上的肉不好處理,賣也賣不出去,若刮下來做碎末子只能當餡兒,五文錢一斤,沒得白白輕賤了,所以我就將它片兒薄,切成細細的肉絲條,賣給飯館里,能七文錢一斤呢!”
這樣精打細算著做生意過日子,能多賺兩文錢,她這被人鄙夷的刀功,也算是有了點用處。
白清華這些日子以來,也聽了一耳朵束家的事情,束家老爹在府衙做劊子手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再說這也算是為官府當差辦事,不是束老爹做,那也有旁人做,算不得什么小吏,但刀下也斬的多是窮兇極惡之人。
但民間對這一塊卻很忌諱,劊子手就算是在下九流里,那也是極不入流的一門,更別提是那叫百姓們聞之生畏的‘千刀萬剮’。
所以說不體面帶忌諱的營生,會累及家里妻兒老小的名聲,但在底層討生活的,當初只為了能吃上一口飯,名聲這種東西,哪里還顧及得上。
但官府對‘金盆洗手’的劊子手,一向仁義,不會輕易透露其的身份,換個地方討生活的大有人在,為什么偏偏束家往前的行跡被鬧得單縣人人皆知?
白清華將肉絲放了回去,寬慰人道:“外面人忌諱這個,在家里人面前有什么忌諱的,橫豎都是吃飯的本錢,誰也不比誰高貴,有手藝是好事,這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得看天賦,表妹若是個男兒,想必日后必定有一番成就。”
燕燕也想過,她要是男兒身,她就去做大楚最頂尖的匠人,然后賺多多的錢,娶一個漂亮溫柔的媳婦,再生一大堆孩子。
但沒法子啦,她是姑娘,這輩子也只有給男人生孩子的份。
三言兩語,燕燕的傷心來得快,去得更快,她復笑逐顏開,湊上前道:“你都說是若是了,可惜天底下沒有再回娘胎換個身子的好事,表哥往后有成就便成,我就在家給你洗衣做飯帶孩子!”
這個丫頭,說話嘴上是從來不把門的,起先在白清華面前還能裝一裝,如今是樣子也不愿意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