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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燕整個身子都僵住了,她緩緩轉身,看見那手皮肉白嫩,骨節分明,只是血跡斑斑,手掌牢牢箍住她的腳踝。
若不是眼下白日青天的,她只怕要嚇得丟了魂。
嗓子里將要漫溢出來的尖叫聲,被她生生咽了回去,燕燕蹲下來,顫顫巍巍地想扒開那只手。
但那手氣力著實不小,她扒了半天扒不開,順著茂草遞去一眼,只見有碧衫一角,燕燕不由想起剛才那幾個人問她的話。
難道這就是他們要找的人?
燕燕咬咬牙,撥開眼前及膝高的草林,果然看見一個身著碧襕衫的年輕男子,奄奄一息躺在那里,但因他身上的顏色和草色極為接近,若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是藏身其中的。
這叫什么,這就來飛來橫禍,無端路上遇到一個被追尋的重傷之人,按理說燕燕應該即刻抽身離去,不理會死活的。
但...好歹是一條命,真的不管,那么她接下來幾天都會因此寢室難安的。
她家雖是做屠戶的,但燕燕心腸并不冷,于是將人翻過來,打算探探他的鼻息。
方才他攥自己腳踝那么大力,可整個人卻面色蒼白如紙,唯有那好看的薄唇還在微微翕動著,證明這人還是活的。
燕燕生長在市井之中,幾歲就跟著束老爹招呼形形色色的買客,所以對于男女大防幾乎是沒這個概念的,將遮擋在臉上的頭發清理開來,那人的臉也露了出來。
從前燕燕在柳秀才辦的私塾里讀書時,曾偶然讀得一句:質傲清霜色,香含秋露華。
她沒有什么慧根,說是狗肚子里沒二兩墨也不為過,可偏偏這么一句,如今讀來仍覺唇齒留香,老秀才捧著書搖頭晃腦,說著其清冷傲,其華孤芳,是萬頃霜白覆下的一點霞色,鉆進了最深處,搖擺著枝葉,長出了一朵絕塵的幽花。
她見到那臉的一霎那,不由自主的就蹦出來了那句清霜色,秋露華,來形容他,簡直再妥當不過。
這樣一個神仙般的人物,竟也跌落泥濘,身染塵垢,奄奄一息的躺在了野草之中。
燕燕第一眼看到他,就決定要把他救下來了,無他,就單單說不管不顧,讓這么一張漂亮的臉蛋被蟲子咬傷了,那就真是一樁大罪過了,更別提他如今身上有傷,任由他生死有命,眼睜睜看他香消玉殞,那更是要天打雷劈的大罪。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她束燕燕今日就做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好人,這俏郎君的命,她救了!
燕燕忙不迭跑回豬場去,討要了一張席子后,將他扛上輇車,席子一蓋,拉著就往家跑。
其實讓這么一個郎君和一堆豬肉躺在一塊,委實是不堪入目的緊,但沒法子,總歸要先拉回家再計較這些。
她拉著豬肉惹人注目,一向是走小路,這么多年操持下來,燕燕練就了一身好力氣,待回了家后,將席一卷,把人扛起來,身上的臟衣服脫了,就放在了自己床上。
這郎君應當不是一般人,光他身上中衣的料子,摸在手上又軟又滑,恐怕就價值不菲,燕燕看他手腕上,脖子上都有不少細細小小的傷痕,實在駭人的很,便去醫館請了一個郎中來給他看病。
鄰里鄰間都是相熟的,顧郎中平日里沒少到束家買豬肉,有時多了半斤八兩,束家父女很愿意給他抹個零頭,這么多年情分也都在,診了脈摸著胡須,顧郎中實話實說,“這位郎君身上的皮肉傷倒是不打緊,主要是受了內傷,才會一直昏迷不醒。”
燕燕啊了一聲,不明所以,“什么是內傷,那這個要怎么治?”
顧郎中捋著胡須道:“這內傷,顧名思義,那就是內里的五臟六腑受了傷,我瞧著這位郎君應當是頗有功夫在身的,打傷他的人也是用內力將他傷了。”
燕燕一聽,登時嚇壞了,“那...那他會不會死,會不會再也醒不過來了?”
燕燕雖有個‘小劊子手’的名聲在外,但相熟的人都知道,她的性子最是純善,尤其是顧郎中,也算是看著她從那么一點長成了如今亭亭玉立的姑娘家,自然要免不得調笑一聲,“燕燕這么緊張他,不知道這位郎君是燕燕什么人啊。”
若是尋常女兒家,聽到這句話就是羞也羞死了,但燕燕不,她知道這位郎君身份非比尋常,又有人追蹤他,所以有心為他的來歷遮掩,于是厚著臉色道:“這是我遠方表哥,自幼與我訂了親事,也算是我的未婚夫了。”
束家女兒二九年華至今仍是待嫁之身,束老爹急得滿鎮子里到處找媒人說親,怎么會無緣無故冒出來一個訂親的表哥?
顧郎中帶著懷疑的目光,“訂了親事?怎么從來沒見你爹爹提過啊?”
燕燕扯了謊,心里沒底,含糊不清道:“哎呀,那是我娘在的時候訂下的事了,表哥家后來搬到別的地方去了,沒了音信,我們在單縣扎了根,自然不曾提過,好了好了,顧伯伯,你只說到底還有沒有救。”
顧郎中知道束家原是后來遷到單縣的,并不是土生土長,有門親戚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自己不是那些七嘴八舌的婦人,對這些姑娘郎君的事也不太感興趣,遂不再追問。
他想了想道:“死是死不了,不過得好好調養,恐怕這藥錢得著實耗費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