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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總,你倒是發話呀?這可都是你的錢?
柏總沒話說,就這么低著頭看人糟蹋他的錢。
大清白日,大庭廣眾,鬧市口沖進別人家的門市里砸店鋪,還把人倉庫里的布拖出來潑油漆,這也太囂張了吧?
不明真相的過往群眾指指點點,紛紛指責。而附近賣布做生意的,卻都只看熱鬧閉嘴不出頭。有些甚至一看那站在門口耀武揚威的t恤衫,就趕緊把頭一縮,偷偷溜了。
帶著眾漢“洗劫”門市的t恤衫理直氣壯,指著蔫頭耷腦柏文強開罵。
“你小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偷我紅彩布業的花樣。今天我郭利發要是不給你點顏色看看,別人還當我好欺負。給我打!”
嚯,不光砸店毀布,還要打人!氣焰太囂張了吧。
已經明白過來的圍觀群眾卻一臉恍然大悟,這t恤衫是有底氣也有理由囂張的。
紅彩布業在輕紡一條街可是赫赫有名,人家不僅有市場里最大的門市部,還有最多最新的花樣,生意做得天南海北到處都有。那布賣的火呀,在印染廠都包了生產線,印花機就跟印鈔機似得。而且坊間傳聞,紅彩的大老板在今年還有大動作,據說是要自己開印染廠了,專印自家的花布。
要說誰是輕紡一條街的老大,龍頭,那非他家莫屬。可老大龍頭也有煩心事,那就是花樣被偷印的厲害。
紅彩布業之所以能做大,除了因為入市早得了先機之外,蓋因他家本錢厚,買得起新花型,能夠月月出新,引領市場潮流。
八十年代國內幾乎沒有什么正規的面料花型設計公司,好的設計師基本都在那些老牌國營大廠手里。國營單位福利好,鐵飯碗,私營老板想挖人也挖不到。挖不到就只能去廠子里買花型,可人家國營廠自己也要印布賣布,緊俏好賣的花型哪里肯給別人用。肯給的也是廠子里挑剩下的,就這還是給大客戶的優惠,普通零散小客戶想買都沒地買。
為了弄到最新最好的花型,紅彩布業的采購員們可沒少花心思。拉關系,走后門,送禮送錢,一樣都沒少。花錢又出力的,費了好一番水磨工夫,這才拉攏了幾個上海老廠里的設計師,額外偷偷給畫花型。
一張新花型,小的五百,大的一千,可不便宜。
第48章 :生意全完了
花型買到手還得拿到廠子里去開版才能上機印,期間要非常注意保密。
這紙上的花型藏起來容易,可開版要過制版室,上機得下車間,這下里里外外都瞧得見,怎么保密?
這就得另外出一筆包版費,給工廠。所謂包版費,就是把這個花型的版給包了,只供一個客戶用。人印花廠掙得就是加工費,印得越多越賺錢,一個花型多印一次就多掙一次錢。客戶拿來的花型紙樣是客戶自己的,印花廠說了不算。可開了版,這版卻是廠子的,誰要印都行,只要給加工費。
所以,為了讓工廠把版子不給別人印,就得額外加錢,把版包下。
一個花型包版費就是五千塊,不論大小。畢竟,印花機一開,一小時就是一千米,可不管你花型大小。
紅彩布業每月要出四五只新花型,光購買花型和包版的費用就不下三四萬。
就這還止不住別人偷印偷賣他家的布樣呢!畢竟,偷個花型多容易。在車間里找個內應,后半夜扯一塊機頭布偷拿出廠,到別的廠一開版,上了機一小時就是一千米。這一千米布少說就能賣一千塊錢,印多少就是賺多少。利益之下,誰還跟你講什么江湖規矩職業道德。
奪人錢財等同殺人父母。紅彩布業為了保護自己的利益,也就不得不搞點“硬手段”。在市場上明察暗訪,只要發現有人偷印偷賣他家的花型,立刻就帶人上門算賬,為此還養了一幫“職業打手”,專門干這活。
他家錢多勢大,手段雷霆,等閑小布商們都惹不起,很是殺了一番不良風氣。
可也有那不怕死,橫大膽的,非要油鍋里撈錢,頂風作案。
就譬如柏文強!這才惹下這場禍事。
要說柏文強偷別人的花型印,還賣錢,自然是不對的。可說起這做生意的難處,這些偷印偷賣的小布商們也有一肚子苦水要倒。
好花型賣的俏,掙錢快,這道理人人懂。
包版的好處就是壟斷,那些熱門緊俏的花型都被大布商們出錢包下,就跟瓜分蛋糕似得。雖然包一個花型價格不菲,可好花型賣的快,只要賣的量多,包版的費用輕而易舉就能賺回來。這花型要是大布商自己花錢買來的,那包版也是理所當然。可有些花型明明是市場上大家都在印的,甚至是別的小布商搞出來的,也被這些財大氣粗的包版。
好么,正主想印都沒得印了,你說氣不氣人?
像紅彩布業,每月不僅把自己的新花型包版,還到廠子里去找,只要市面上緊俏流行的花樣,都包版拿下。如此一來,市場上的好花型都是他一家的了。他家吃肉,別人家連湯都喝不上。
小布商們被擠兌的生意越發難做。為了做生意,他們只能也去包版,可本錢少,包不起幾個版。別人家的花樣是月月出新,自家店里賣來賣去都只能賣那么幾個花樣,怎么競爭的過?
也有做二道販子的,從大布商那里進貨,轉手賣。可這樣一來,定價權就在別人手里。人家讓你賺多少就賺多少,你自己說了不算。況且,買家也不傻。能從一道販子手里買,干嘛買你二道販子的,轉身就去大布商那里進貨了,給別人做了嫁衣。
這一邊是生意難做,入不敷出。那一邊是機器一開,鈔票就來。對比之下難免就有人鋌而走險,頂風作案。
柏文強也是本事,這塊機頭布不是江城市拿的,而是從上海的廠子里買出來的一手貨。人紅彩布業還沒開印,他的版子就先在陸橋鎮的私營印花作坊里做出來了。
等紅彩布業在江城市印染廠開了版開印,這邊都已經悄悄賣上了。他也知道自己這是偷人家的,不敢大聲吆喝。把布藏在倉庫里,只讓幾個老客戶看,門市根本沒敢擺。
哪成想這新花型太好賣了,根本捂不住!
他這邊生意剛火起來,那邊正主就聞到風聲,一下就抓住了他的小辮子。
紅彩布業的老總親自帶著人過來抄了他的倉庫,砸了他的門市。
羅芙馨前世做面料外貿,可是見到過不少這類的紛爭。只是萬萬沒想到,這一世她才剛踏足輕紡一條街,就長見識了。
這一場風波,柏文強損失可不小。
擺在門市前被毀掉的二十來匹布只是小數,那是紅彩布業用來立威和殺雞儆猴的。他真正的損失在印染廠里,因為偷印的花型賣得好,他頭腦一熱就追加了訂單,三個花型每個加印五千米,連坯布都拉到工廠了。這下好了,被發現了,花型印不了了,胚布全砸手里!
買坯布的錢還是借的高利貸,一睜眼就要他五百塊的利息。原本以為只要印出布來,轉手這么一賣,不僅還了債還能穩賺一筆。
哪里知道現世報來的這么快,這下全完了。這前前后后一共賠進去五萬多,老本賠光還倒欠一屁股債。
幾個老客戶也被紅彩布業挖走了,他這邊供應不出花型,人家還要做生意賺錢,自然是誰有貨就到誰那里去拿。
五百塊的利息就夠嚇死大部分小老百姓,五萬多,簡直不敢想象。四阿姨嚇的肝顫。這下怎么辦?柏總這是……要關門倒灶了?那她豈不是就要失業?
柏文強元氣大傷,耷拉著腦袋,坐在地上一聲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