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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封垂下眼簾,睫毛垂下的陰影幾乎要籠住他心底的那一丁點的、從顧桐話語中得來的歡愉。黎鴻覺得自己似乎也要被那片陰影籠住, 躁郁自心底蔓延開來, 以至于她不顧身份的伸出手捏住了顧封的下巴,強制讓他抬起了頭。
顧封漆黑的眼睛對上了黎鴻的視線,他終于回答了黎鴻:“為了我對你的欺瞞。”
黎鴻的手指一蜷, 她極快的重新舒展了自己的手指, 狀似不經意道:“什么?你騙了我嗎?哥哥,你這可過分了。”
顧封與黎鴻曾見過的東岳一般相貌,卻遠比黎鴻在“幽冥”見到的“北帝”要更為顯目。或許是碎片與完整的區別, 顧封站在你的面前, 你便能再清晰不過的感受到他與眾不同。這點差異既體現在他往日藏于眼底的傲慢、體現于他不似人類的面容, 更體現于他對萬事萬物與常人截然不同的看法。
黎鴻看著顧封, 伸手輕輕碰了對方的面頰,引來顧封訝異。她想要收回自己因一時沖動而做出的舉動,顧封卻先一步鉗住了她的手腕,緊緊的攥著,似乎生怕自己一松手, 黎鴻便會消失, 再也不見。
黎鴻不免覺得有些好笑,鴻鵠在她的靈魂里棲息二十多年,她對于黎鴻的封印是極為薄弱的。顧封若是不為她送來天審便也罷了,當顧封送來天審, 黎鴻的記憶不免便一點點的恢復。也不知是否是鴻鵠故意為之,好幫幫顧封。黎鴻首先想起的,是有關利昂·格里菲茲的記憶。她記得自己欠著這位圣騎士一條性命。
恩利爾是顧封,利昂·格里菲斯也是顧封。甚至于易柯也是顧封。
東岳對萬物冷漠,卻又稀奇的恪盡職守。即使當年鴻鵠是他唯一的朋友,也不曾為她破過一例。但另一方,對于自己想要的、喜歡的。北帝的身份不可做的那些事,他便會以東岳的身份去做。正如當初利昂以騎士的身份劫法場,易柯帶著她逃亡,不具備造界能力的北帝選擇了撕開自己的元神來造界。
于神明而言,于超脫于人類,強大而又美麗的神祇而言,什么才叫做過錯?什么才叫做肆無忌憚?對神明而言,這世間萬物皆為造物,總不會有人認為失手打碎了自己的泥傭而覺得抱歉。神明啊,本身便是極為自我又任性的存在。這一點,黎鴻于烏爾克暴風神恩利爾的身上,已經認識的很清楚。
鴻鵠在米思達爾的日曜宮內便對她說過:恩利爾是東岳性格中有關神性的放大。恩利爾本身便是東岳看待世人的表現。
但無論是恩利爾在注視著伊休妲,還是顧封此刻注視著黎鴻——她非常清楚的明白自己被區別對待了。
但你該生氣嗎?似乎并不該如此。但你該感到慶幸嗎?似乎更不該如此。
黎鴻自幼失怙,性格卻奇怪的通達。她自然不會因為自己和顧封之間極為不對等的身份而感到不適抑或不安。在她眼里,顧封即使身為神明,也就是神明罷了。她是個不需要神明的人類,既不會因為得到神明的愛而歡喜,更不會因此而感到慌張。既然她從未將顧封與自己劃開,自然也就不會為了同一件事,而要求兩個道歉。
但鴻鵠和顧封卻似乎都不這么覺得。
黎鴻沉默了一瞬,開口道:“世界毀滅了嗎?”
顧封抬起眼,做了否定。
黎鴻便又問:“你不這么做,是不是只有被青鸞殺死,成為鴻鵠容器這一條路?”
顧封毫不猶豫:“我不會允許。”
黎鴻略過他的這番回答,最后問:“你覺得自己做錯了嗎?”
顧封沉默了良久,然后開口道:“沒有。”
黎鴻問:“那你在為了什么道歉?無論我是想活,還是不想活。你都不會詢問我的意見而后執行,既然如此,又何須再來一聲抱歉?”
顧封看著黎鴻,只覺得心底里的那塊陰影在一點一點的散去,他對黎鴻微微笑了笑,“大概還是有一點。”
“我不應該讓你忘記。”
這件事倒確實是讓黎鴻有些不快,雖然不快,但她已經太久沒有感受過有父母是怎樣的一種快樂。作為這個世界“黎鴻”的前期,她沒有記憶,所以極為坦然的接受著來自黎父黎母的關懷,重溫在她還沒有失去父母之前,她曾今感受過的溫度。這讓她極為珍惜,也極為高興,以至于甚至沒想到顧封這么做的主要目的可能不是為了給她圓一個家庭夢,而是別的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