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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露出淡魚肚白時分,巷口傳來渺遠悠長的公雞報曉聲。
陪伴著姜偃熬了個大夜,最后困倦得撐不住席地而睡的謝淳風睜開眼,書案上燈火闌珊,他伏案一夜的成果已經初具模型。
地龍儀這玩意兒,別看它外在其貌不揚,但全勝在內部結構的驚奇,盤龍結鎖,九龍頭尾相嵌,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姜偃不可能假手于人,別人也做不了。
謝淳風從地上爬起來,看他幾近大功告成,笑了笑道:“出去坐會兒吧。”
屋內燭火燒了一夜,空氣滯悶,謝淳風非拉著姜偃出去吹風。
清早的薄霧里浮動著草木濕漉漉的芳氣,醞釀著樸素而清寧的況味。
謝淳風難得見一次師弟困到撐著額伏石桌上打瞌睡,惡劣勁兒上來,就不肯放他回去睡覺。自己一個人搖起小爐子,將爐炭燒得旺紅。
“師弟呀,你不如你把這本事教給我,要知道這玩意兒要是有了,那得是何等的商機啊?!?
他搖著他那柄青綠山水折扇,喜滋滋地幻想暴富的畫面。
姜偃置之不理。
如果謝淳風不是因為手腳粗笨性情毛躁,國師府早應是由他守著一世的。
清早偌大的聽泉府是靜謐到只剩下風吹花落的細密簌簌聲的。常日里都是如此。
可這次卻不同,一個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突然闖入這塊秘境來了。
“說好的一月為期,你要和我試試的呢?騙子!”
姜偃似乎聽到了公主的咆哮。他驚訝,撐著額頂著兩日一夜不眠十分的倦意,側過眸。
本該與他鬧脾氣,對他徹底失望乃至絕望的長公主,娉婷玉立在眼前,滿臉憤慨怒火中燒地盯著自己。
“告訴你,本宮耐心不夠,你要再出爾反爾,本宮今日就拆了你的國師府,滅了你這個欺世盜名的神棍!”
那謝淳風本在烹茶,才接了一盞,吹涼了預備輕呷,聽到“神棍”二字,手掌一抖打翻了茶具,滾燙的熱茶潑到了地上,頓時燙壞了腳。
“哎喲,師弟,要不為兄先走一步。”
他貓腰起身,正待逃跑。
元清濯喝道:“站??!”
謝淳風應聲道:“好的?!?
元清濯本想著來這一趟就好生教訓教訓姜偃,收了女孩子的東西又退回是很無禮的行為,他的舉動已經嚴重冒犯了她長公主的尊嚴。
但是湊近了,瞥見他眸中微帶著血絲,眼底布滿青灰的影,臉色蒼白得猶如與道袍一色的面容,心卻咯噔了一下,再要計較蠅頭之事實在是于心不忍了。
可是輸人不輸陣,無論如何氣勢都不能倒。
就如同兩軍對壘,哪怕敵眾我寡,也不能還沒開戰就放棄擊鼓。
“謝淳風,你不許走,這個人好會賴皮,我要你留下做個見證?!?
謝淳風自然滿口答應,叉手恭恭敬敬地道:“好的。”
姜偃一動不動地望著倒戈的謝淳風,薄唇如料峭早春的微風里初胎的奇花,有著不勝寒涼的單薄輕顫。
謝淳風說的,公主畏懼他的風流習性,不敢招惹他,其實反過來也是一樣。
而他,看似淡泊無爭,將世間情愛摒棄于七竅之外,實則也難逃世俗。
“姜偃?!?
長公主開了口,口吻充滿了控訴和委屈。
她的眸子不知何時起泛起了一層波光,便好似山間清澈的泉流在松林晨間蒸騰的霧色里,迷離得帶著幾分恍惚。公主是個少見的美人,美人的明眸恰是撩動人心的螢火,若有梨雨點點,更是驚心動魄。如公主這般剛強的女子流露出脆弱易碎的美麗,那便最是讓人憐惜。
連謝淳風看著看著都有種想把“罪魁禍首”爆錘一頓的沖動了。
長公主開始了她的表演,她今日特地穿了身蟹殼青、榴花紅漸變二色的鯪綃攢花鐵線蓮紋廣袖長衫,輕而易舉地掀開了長袖。
袖下露出一條玉藕般纖細修長、膚光如雪的臂膀,隨著紅袖捋開,可見大臂上,還嚴嚴實實用止血繃帶纏著傷口,傷口包扎得一絲不茍,是大夫綁的無疑。
姜偃的目光瞬間頓在了止血帶上。
長公主可憐唧唧地望著他:“先生,你好狠的心呀。”
公主說話鼻音濃濃,深諳女人套路的謝淳風脖頸子一涼,哆嗦了下。
這種招數他吃膩了,誰來也不管用。但這只是他。他師弟那個小純情……謝淳風不禁直了眼睛看向他師弟。
他師弟果然像是動了惻隱,眼神就沒離開過那個戲多的長公主。
果然是吃這一套的主兒,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謝淳風輕咳一聲,彎腰去滅腳邊的爐子。
姜偃兩日未眠不休,嗓音的音質已有些沙?。骸霸趺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