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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晁眼中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
眨眼之間,他又掛上懶洋洋的笑,拿起金鐲反復翻看:“這不是老頭從我這拿走的嗎?我當他要給那丫頭當嫁妝,怎么又給我送回來?”
秦阿公自然不會貪他一個金鐲子。
八成看他游手好閑,怕他賣了換錢才代為保管。
明黛坐姿筆挺端正,雙手交疊落于腿上。
“聽聞這是秦公子生母之物,欲于公子成家立室時傳下。”
“公子喜逢小登科,理應將它贈予未來妻子。”
靜夜無聲,女人的聲線如清泉化開的冰雪,清冽而細膩。
與那雙又大又亮的黑眸格外搭。
秦晁并未沉迷其中,吃吃笑起來。
他生的確實好。
五官精致,桃花眼撩人。
這身最普通的衣裳,穿在他身上才得以顯出幾分清雋秀氣。
就算這笑邪里邪氣,也不影響這分清雋并存。
秦晁手臂搭桌,握著金鐲子有一下沒一下的磕響,悠悠感慨:“這真是我聽過,最含蓄的嘲諷。”
明黛不動聲色。
她已在心中對他筑起防線,他上天下地嬉笑怒罵,她都不會在意。
但可以確定,他比她想象的更敏銳。
周邊的善意或惡意,熟悉或陌生,他總能第一時間察覺。
且準確。
秦晁將鐲子放在桌上:“朱家富裕,朱姑娘從小錦衣玉食,不差這么個玩意。”
明黛眼觀鼻鼻觀心:“既是秦公子之物,隨你處置便是。”
秦晁認真的思考了一下這句話,忽將鐲子推向她,另一只手指指她的頭巾面紗。
“不如這樣,你摘了這個,我送你。”
明黛眼簾輕抬,迎上男人似笑非笑的目光。
秦晁挑著眉,沖她偏一下頭:“嗯?”
用母親的遺物,換看她容貌的機會。
十足的風流輕佻。
半晌寂靜,明黛搖搖頭,起身離開。
秦晁的目光無聲的追著她。
走到門口時,明黛又定住。
方才這幾步,是她的猶豫和思考。
她是個外人,沒有立場插手別人的家事。
況且他明日就要去朱家,一副心意已決的樣子,豈是一個外人三言兩語能撼動的?
但,不吐不快。
明黛回頭看秦晁,秦晁露笑,拿起鐲子朝她遞了遞。
明黛平靜開口:“若無秦阿公與秦姑娘相救,我早已是陵江上一抹亡魂。我只有感激之情,絕無加害之心。”
“我傷了臉,丑陋不堪,故此遮掩。你不必防著我,旁敲側擊看我容貌,探我底細。”
秦晁仍彎著唇,眼里卻無一絲笑意。
明黛又道:“我來此地多日,秦阿公與秦姑娘幾乎獨來獨往,倒是聽聞公子時常與人有說有笑,打情罵俏。”
“想必是平日攢下情誼,才使你一個眼神,他們便出面攔住秦阿公。”
秦晁遞出鐲子的手收回,指腹一下一下撫過上面的花紋。
明黛:“或許你替阿公擋了外人的拳腳與欺辱,可他的致命傷,偏偏就是你。”
秦晁指尖一頓。
半晌,他低下頭,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抬起頭,他好奇猜疑:“口齒伶俐,無法反駁,姑娘是說書先生?”
本就沒存什么希望,他此番回應,也談不上失望。
明黛垂眼,四兩撥千斤:“是我口齒伶俐,還是有理有據,你不妨掂量掂量。”
秦晁似乎耐心用盡,起身走到她面前,彎腰拾起她垂在身側的手。
明黛指尖一顫,下意識要抽出,秦晁飛快一捉,穩穩握住少女柔弱無骨的手。
【黛黛】
男人的聲音自腦海中傳來,蒙著一層陌生的薄霧,她仿佛看到一雙深情的眼。
她不想被這樣拉手。
明黛心神一亂,又立馬被掌中的冰涼堅硬鎮壓。
她垂眼,見到掌中的金鐲子。
秦晁松開她,微微一笑:“這個,我就不帶了……”
……
明黛帶著鐲子回來,秦心驚訝不已,秦晁居然不要?
想了想,又明白了。
他定是覺得自己日后富貴,就看不上了。
秦心收好鐲子,燒熱水和明黛洗漱一番,早早睡下。
明日朱家來接人,秦心怕阿公一時激動又鬧起來,須得早起守著。
明黛躺在床上,又做了一個夢。
夢里,她穿嫁衣,在沒有盡頭的漆黑街道上發足狂奔,頻頻回頭。
身后一片漆黑,前路似有光明,卻始終無法抵達觸碰。
這個夢,明黛醒來都還記得。
她有一個大膽的猜測。
難道,她是蓄意逃婚,意外落難?
……
第二日,朱家按時來接人。
有了昨日的教訓,他們格外留意秦阿公這頭。
然而,秦阿公在家門口站著,直到一身喜袍的秦晁走出來,他才轉身回屋。
秦心心里怨他,懶得多看一眼,院中只剩明黛。
村里人都看到秦老頭家多出來的人,不由議論紛紛。
這樣一個閉合的小村子,家家抬頭不見低頭見,哪家多養一頭牲口都能被察覺,更何況是活生生的人。
明黛沒有留意旁人的議論,目光只及那一人。
他今日仔細梳洗過,喜服幾乎剪裁合身,襯得他容光煥發,俊的不像話。
不知是略有所感還是心有牽掛,秦晁忽然轉頭,看向西邊的門戶。
兩人遙遙對視一眼。
秦晁笑笑,轉頭蹬車。
朱家的馬車又大又氣派,秦晁一上車,四五個家丁圍車而立,仿佛誰會來搶親似的。
隨著馬車駛離淮香村,看熱鬧的人群終于散去。
明黛返身回屋。
這段日子,她一直臥床養傷,如今行動自如,她想去陵江打探消息。
秦阿公和秦心救了她,已是仁至義盡,加上秦晁一事,明黛自不會勞煩秦阿公和秦心。
然而,秦阿公得知她想去陵江,搖搖頭。
“難。”
“難?”明黛不解。
秦阿公:“應當是陵江的事鬧大,驚動朝廷,從陵江至各地的水路都被封了。”
“以往陵江通朗州有諸多水商路,如今沒有過硬的關系,根本走不動。”
“各關口官兵攔路,憑路引戶籍過關,碰到流民或身份不明者,要么驅逐,要么收管。”
“可官府的收管地亂成一團,等他們清查處理,不知要等到哪一年。”
所以秦阿公這段日子沒出門,并非放棄上工,而是根本走不遠。
只能靠挖藥草賣錢,早出晚歸。
明黛心頭微沉。
她晚一天想起自己的身份來歷,就晚一天尋到親人,回到家中。
即便回了,處境也會多一分難。
若想起的總是零零碎碎的東西,毫無線索,她就得自立謀生,不能一直賴在秦阿公家中。
女兒身走動已十分不便,再成個黑戶,想自己找線索,難如登天。
……
秦心本以為,秦晁一事已成定局,阿公就是再放不下這侄孫,也該放下。
沒想,秦晁上午剛去朱家,秦阿公下午就咯血昏迷。
秦心六神無主,明黛拿出一個小金錠讓秦心去找大夫。
請來大夫一番診治,他連連搖頭。
秦阿公不僅操勞過度,還有內傷淤積,又因急火攻心,引數癥齊發,方才發作。
這個年紀,干什么都耗元氣,眼下即便好好養著,恐怕也撐不了多久。
秦心送走大夫,忍淚給阿公熬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