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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嬋搖搖頭:“我等啊等,等啊等,一直等到那場浩劫結束,我家的反革命帽子摘掉了,我父母落實了政策,補發了工資,被強占的小樓也回來了,但我不愿意回上海,我要留在肖爾布拉克,等他回來,因為這是我對他的承諾,我帶著女兒放牧,在戈壁上跳舞,心里有一個人,再苦的日子也熬的過來。”
“再后來呢?”
“我們家的人脾氣都特別執拗,女兒和我鬧翻了,但她也不愿意回到上海寄人籬下,你看,這孩子就是那么的隨我,即便是跟著外公外婆她也覺得是外人,所以她考上了歌舞團,離開了我,然后又考上了大學,以小冬的成績,可以考上更好的大學,她選擇華東師大,是因為師范類免學費,吃住都是公家花錢,她畢業時,我們母女和家里的關系和緩了許多,考研究生就是外公幫了大忙,在工作分配問題上,女兒和我當初一樣,執拗的選擇了最艱苦的地方,這是因為她覺得在紡織廠一線可以上升的更快。”
快要接近葉小冬的死因了,盧振宇凝神傾聽。
時間是最好的撫慰者,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葉嬋不再悲傷,她告訴記者,女兒和自己一樣,壞在一個情字上。
“無論多么冷靜,多么睿智,多么看透一切,在感情面前都只能舉手投降。”葉嬋說道,“小冬談戀愛了,她愛上一個男子,當時我們母女的關系并不好,所以她沒有告訴我,當我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
“她是怎么死的?”
“我想是自殺,她留下了遺書和一部分遺物,我記得那是1995年的六月底,近江天氣炎熱,小冬的遺物包括她的她的日記本,一把吉他,一雙舞鞋,僅此而已,沒人知道她是怎么走的,我猜是投江,知女莫若母,她去意已決,也不想肝腦涂地,更不想躺在玻璃盒子里被人瞻仰同情,所以……大江東去……”
長久的沉默,不知何時外面已經黑了,巨鹿路上車水馬龍透不過良好的隔音墻壁,只有窗外沙沙的雨聲伴著老人的故事。
“小冬留下一個孩子,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從小沒有父母,更不愿意交給我來撫養,或許是我一貫的嚴厲誤導了她吧,我的外孫子或者外孫女,從一出世就沒見過父母,是的,她同樣不愿意將孩子交給那個負心人,我想這是一種報復的手段吧,雖然起不到什么作用。”
“我……我可以看看遺書么?”盧振宇鼓起勇氣問道,他知道這樣的做法等于揭開老人的舊傷疤,但是卻不得不問。
“早就燒了。”葉嬋說,“她的日記你可以看,還可以用手機拍下來,回去慢慢看,你跟我來。”
葉嬋起身,帶著盧振宇往樓上走,八十年前建造的別墅已經老邁不堪,柚木樓梯吱吱呀呀響著,踏著樓梯,盧振宇恍惚間似乎聽到外面傳來小餛飩的叫賣聲,樓梯變得嶄新發亮,樓上陽光燦爛,年輕的小開對著鏡子打著領結,留聲機的喇叭里放著夜上海的靡靡之音,窗外,法桐依舊,黃包車穿梭……
“這就是小冬的日記。”老婦人的聲音將盧振宇拉回現實。
葉小冬的日記是個厚厚的羊皮封面的三十二開小本子,擠得滿滿當當,盧振宇直接翻開最后幾頁,卻語焉不詳,只記錄了妊娠期的痛苦和對家鄉的思念。
盧振宇將每一頁日記都拍了下來,拍完已經很晚了,他估算著時間還能乘坐最后一班高鐵趕回近江,于是向老人家告辭。
“我知道你不單單是為了采訪,你是想調查什么事情,年輕人,如果有消息,請你通知我。”葉嬋向盧振宇伸出手。
盧振宇握住了這只曾在新疆戈壁上勞作的手,堅定地點點頭,轉身去了。
老婦人望著他的背景在風雨中遠去,她才不會告訴年輕的記者,之所以允許他進門,還絮絮叨叨講了那么多陳年舊事,并不是因為孤獨,而是記者的眉眼和當年戈壁灘上的英雄是如此的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