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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維屏住了呼吸，頭皮發(fā)麻。

“事情比我想象的要簡單。”魏霸接著說道：“一是天子很爽快，有人上書勸他禪讓，他立刻就應(yīng)了。我看他那意思，這個天子早就做得無趣，不如早點禪讓了，落得安閑。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其實一點也不奇怪。他雖然一直坐在那個御座上，其實他自己也知道，他其實做不了什么主，一切都有丞相在做。丞相死了，還有你這樣的人，不自量力的想繼承丞相的權(quán)力，讓他繼續(xù)做擺設(shè)。”

魏霸微微一笑：“他是垂拱而治。可惜，不是自愿的，而是被迫的。因為你們，皇位已經(jīng)成一個包袱，一個恨不得立刻扔掉的包袱。我相信，他現(xiàn)在禪位是真心的，所以，我要感謝你們。”

姜維的臉變得很白，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二是大臣們很熱情，熱情得讓我都意想不到。長安的，洛陽的，勸進(jìn)書一封接一封，言辭諂媚得連我都覺得可笑。你知道最早上勸進(jìn)書的是誰么？這個老東西，著實夠聰明。一聽說長安有禪讓書到，他立刻就降了，還美名其曰的獻(xiàn)了個祥瑞，說晉陽有黃龍現(xiàn)。嘖嘖，真是虧他想得出來。”

“他這么湊趣，我也不能不給面子，封侯拜將是少不了的。只不過他一把年紀(jì)，沒幾年活頭了，這么辛苦，還不是為了他那個瘸腿的兒子。”魏霸瞥了姜維一眼：“你不要自責(zé)，其實有你沒你都一樣。”

魏霸又笑了一聲，說不出的譏誚：“你們常說民心。我不知道現(xiàn)在這個狀況，算不算我得了民心。但我知道，你們肯定不像你們以為的那么正義。”

魏霸擺了擺手，有武卒拿過一本卷宗來，擺在姜維的面前。

“這是關(guān)于刺殺案的卷宗，里面有你們每個人的罪狀，你可以看看，有哪一條是無中生有的。”魏霸輕聲笑道：“丞相以法治國，這一點我非常贊同，也會堅持下去。倒是他本人沒能善始善終。不僅常有言不由衷之舉。而且最后行刺殺這種下策，實在是大錯特錯。我想，如果不是你姜維，他大概不會出這種昏招。姜維。丞相的生前身后名。都是毀在你手上啊。”

魏霸說著。轉(zhuǎn)身向樓梯口走去。姜維正想叫住他，魏霸又轉(zhuǎn)過身，看著姜維。眨了眨眼睛：“有一件事差點忘了告訴你。你本來應(yīng)該夷族的，可是你母親說，自從第一次北伐，你不肯回家，她就沒你這個兒子了，所以現(xiàn)在不應(yīng)該株連。我覺得有道理，所以就沒殺她。”

姜維的喉頭仿佛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淚水卻泉涌而出。

不知道什么時候，魏霸已經(jīng)走了。姜維呆呆的坐在百尺闌上，一動不動。卷宗擺在他的面前，他也沒翻。他自己做過的事他自己清楚，既然魏霸要搜羅他的罪名，把他釘死在恥辱柱上，那么就一定會做得天衣無縫。魏霸根本不需要羅織罪名，只要找到那些證據(jù)，就可以做得完美無缺。

哪怕魏霸真的無中生有，他也不會糾纏于這點細(xì)節(jié)。敗了便是敗了，罪大罪小，又有什么區(qū)別。

他在意的是魏霸那幾句話。

天子早就覺得無趣了。因為你們，皇位已經(jīng)成了一個包袱。

丞相的生前身后名，都?xì)г谀愕氖稚稀?

你的母親說，她早就沒有你這個兒子了。

姜維心痛如鉸，所有的防護(hù)，都被這幾句話擊得粉碎，戳得體無完膚。

入夜，當(dāng)隆重的禪位大典在長安城修緝一新的未央宮舉行時，姜維整整衣冠，向西方拜了三拜，抱著那卷厚厚的卷宗，飛身躍下了百尺闌。

“呯”的一聲巨響，是他留給這世界的最后一聲嘆息。

與長安相隔萬余里，大宛以西尚有千余里的一個帳篷中。橋月滿身是汗，奄奄一息，神情卻有些亢奮。她看著懷中臉上猶有血污，正在放聲大哭的孩子，露出疲憊的笑容。一個羌婦走了進(jìn)來，看看橋月，笑道：“夫人，是個很壯實的小子，聽這哭聲，就知道將來是個大英雄。”

“我不要他做英雄，只想他平平安安的過一生。”

羌婦沉默了片刻，笑道：“給他娶個名字。”

橋月想了想：“就叫姜夔，將軍說過，夔一足，有了他，姜家不算絕后，我也算有了個念想。”

門外，一個健壯的羌人握著彎刀，警惕的注意著周圍的一切。

……

蜀漢建興十六年，后主劉禪禪位于晉王魏霸。十月庚午，魏霸登基，改元，是為晉泰平元年。

辛未，大封群臣。

陸遜為上將軍，江陵侯，食邑五千戶。

向朗為太傅，宜城侯，食邑三千戶。

廖立、馬謖為正副丞相，都鄉(xiāng)侯，食邑三千戶。

潘濬為御史大夫，鄉(xiāng)侯，食邑兩千五百戶。

關(guān)興為驃騎將軍，解侯，食邑三千戶。

夏侯玄左車騎將軍，譙侯。吳懿為右車騎將軍，陳留侯。食邑各三千戶。

孟達(dá)為衛(wèi)將軍，槐里侯，食邑兩千戶。

鄧艾、靳東流、夏侯霸、司馬懿為四鎮(zhèn)大將軍，都鄉(xiāng)侯，食邑千戶至兩千戶不等。

周胤、向?qū)櫋埻⑼趿璧仁藶槭l(wèi)大將軍，鄉(xiāng)侯，食邑五百戶至千戶不等。

馮進(jìn)、傅興、諸葛直三人分別為禁軍、南海、東海水師提督，都鄉(xiāng)侯，食邑千戶至兩千戶不等。

習(xí)忠為太常，張溫為大司農(nóng)，趙廣為光祿勛，陳到為衛(wèi)尉，費祎為大鴻臚，麋威為少府，法邈為太仆，鐘毓為廷尉，陳祇為將作大匠。

虞祀為尚書令。

……

甲戌，晉帝祭宗廟。追封其父魏延為高皇帝，以主母張氏為永樂太后，生母鄧氏為永安太后。

乙亥，策封關(guān)鳳為皇后，夏侯徽、彭小玉、羊徽瑜三人為貴人，余無所采。

丙子，封魏風(fēng)為楚王，都臨烝。魏武為代王，都代，掌兵。妹魏英蘭為廣陵公主。其余兄弟十?dāng)?shù)人為王侯。皆不掌兵。

……

秋。陽平山。

安平侯夫人馬文姍站在山巒上，看著眼前似曾相識的景色，忽然嘆了一口氣。

“怎么了？”馬承不解的問道。他們兄妹倆剛剛祭奠完父親馬超，一路隨意走來。不知道怎么的就走到了這里。有山有水。景色優(yōu)美。原本心情都不錯，不知道馬文姍嘆氣所為何來。

“我第一次見到陛下，就是在這里。”馬文姍指著山坡：“那時候。他正和代王談?wù)撽P(guān)侯、張侯。”

馬承看了一眼馬文姍所指的山坡，不由得默然。他知道魏霸曾經(jīng)很喜歡馬文姍，一度有意無意的往她身邊粘乎，后來卻陰差陽錯的沒有任何結(jié)果。馬文姍在丞相諸葛亮的安排下嫁給了劉理，而魏霸則在丞相的打壓下艱難求生，隨時都有喪命的危險。可是誰曾想，十年以后，而立之年的魏霸問鼎天下，而馬家卻因為是丞相一系受到了冷落，只保留了一個名譽上的亭侯。

如果當(dāng)初馬文姍嫁給魏霸，以馬家的實力，就算現(xiàn)在不能和關(guān)鳳相比，至少也不會比夏侯徽差。

可惜，一切都不能假設(shè)。

馬承莫名的有些遺憾。他看向遠(yuǎn)處定軍山方向，不由得有些奇怪：“那么多人，莫非是有人來祭奠丞相？”

“誰敢如此張揚的來祭奠丞相？”馬文姍也注意到了。隨行人馬這么多，顯然沒有打算遮人耳目。可是誰這么大膽，居然敢大張旗鼓的來拜祭丞相諸葛亮呢。諸葛亮雖說最后沒有被從棺材里拖出來梟首示眾，可是他的罪狀卻是一條條的很明白的。只是最后天子認(rèn)為他功過相抵，從輕發(fā)落，才沒有讓他遭受恥辱。

“我們?nèi)タ纯础！?

“還是別看了。”馬承擔(dān)心的說道：“不要惹火燒身。”

馬文姍?quán)偷男α艘宦暎w身上馬，帶著十幾個隨從向遠(yuǎn)處奔了過去。馬承搖了搖頭，苦笑道：“快三十的人了，還跟孩子一樣任姓，真是沒辦法。”

他叫過隨從，收拾好東西，也跟了過去。

……

諸葛亮的墓前，魏霸一身常服，恭恭敬敬的上了香，又獻(xiàn)上祭品，然后端起酒杯，敬天，敬地，最后一杯酒灑在墓前。

黃月英靜靜的站在一旁，已經(jīng)十二歲的諸葛瞻一本正經(jīng)的還禮。

禮畢，魏霸向黃月英欠身施禮：“夫人節(jié)哀！”

黃月英還禮道：“多謝陛下，先夫葬于此數(shù)月，除了一些百姓，有身份的貴人，陛下是第一個。”

魏霸眉頭一挑，欲言又止，最后說道：“夫人也不要放在心上。我雖然沒有機會列先生門墻，可是我讀過他寫的書，也承蒙他的教誨，心里一直把他當(dāng)老師看的。”他頓了頓，自嘲的笑道：“只是他一直沒有把我當(dāng)門生看罷了。”

黃月英搖搖頭：“先夫的心思，我最清楚。他雖然沒有把陛下當(dāng)成門生，卻一直認(rèn)為陛下是對他的學(xué)問理解得最精深的人。很多地方，陛下已經(jīng)青出于藍(lán)勝于藍(lán)了。”她將諸葛瞻拉到身邊，撫摸著諸葛瞻的頭：“陛下能顧念舊情，給他留一點血脈，我們夫妻非常感激。仁者天助，陛下宅心仁厚，將來一定會有福報的。”

魏霸笑了起來。他看看諸葛瞻，又道：“我從來不指望什么福報，也不怕什么惡報。因為我知道，天下事，并不是種瓜就一定能得瓜，種豆就一定能得豆。我能做的，只是讓自己變強，變得比任何一個敵人更強。只有如此，主動權(quán)才能掌握在我的手上。”

他笑笑，鄭重的對諸葛瞻說道：“思遠(yuǎn)，這是你父親教給我的，我今天也教給你。我當(dāng)初對諸葛攀說過，如果你們想報仇，我等著你們。今天，我依然這么說，你如果想報仇，我隨時恭候。你父親走了，我很寂寞。如果等到那一天，我已經(jīng)老了，也沒關(guān)系，我的兒子會接受你的挑戰(zhàn)。”

諸葛瞻有些緊張，不知道怎么回答魏霸。魏霸卻不有再解釋，他向黃月英施了一禮，轉(zhuǎn)身離開。

下了山，他正準(zhǔn)備上馬，忽然停住了，舉目看向遠(yuǎn)處。

遠(yuǎn)處，一個窈窕矯健的身影縱馬飛奔而來。

魏霸一抬手，攔住了正準(zhǔn)備下令派人攔截的唐千羽，瞇起了眼睛，看向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

恍惚間，他似乎回到了十一年前，那個露水沾濕青草的清晨。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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