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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期間, 劉悅薇除了年初二去一趟誠親王府,再沒出過門。
年前因許多人家的孩子到郡主府讀書,正月初各家都派人來拜年送禮,鄭頌賢每天都在招呼客人, 劉悅薇就在家里閑散度日。
年初六那天, 那些讀書郎們又一窩蜂地聚了過來,鄭頌賢又開始忙碌起來。劉悅薇仍舊如年年一樣, 讓林檀姝把前院的吃喝照看好。
劉悅薇雖然人閑著, 心卻沒閑。她打發汪彩鳳和家里一個管事一起,去定了五十臺紡線小車。二十臺小車出不了多少貨, 這次, 她要搞大的!
至于女工,京城這邊風氣開化一些,京郊一些佃戶人家的女孩子, 很多都愿意到城里來做工,一來能攢些嫁妝錢, 二來說不定還有機會碰到貴人,嫁個好人家。
汪彩鳳接到了活兒,立刻忙碌開了。她讓巧巧和丫頭在家里帶孩子,每次出門前, 擠一碗奶放家里, 等孩子醒了喂給他喝。歡哥兒半歲了, 能吃些蛋黃和軟和稀碎的東西,汪彩鳳剛開始最多只出去半天, 孩子餓不著。
汪彩鳳帶著管事跑遍了京郊, 終于買到了合自己心意的五十臺紡線小車。
小車買好了之后, 汪彩鳳又馬不停蹄開始招人。
金縷閣的事情只有她懂, 需要什么樣的人她心里有數,別人也幫不上忙。劉悅薇只管給錢,然后每天汪彩鳳回來時聽一聽事情的進展。
這樣忙忙碌碌,等到了元宵節,招齊了三十多個人。劉悅薇拍板,先開工。
元宵節劉悅薇不用進宮了,就在自己府里帶著大家一起簡單地過。
元宵節一過,國子監和太學都開學,皇帝開印,恢復上朝。
第一天大朝會,滿京城五品及以上官員都來了。一向不哼不哈的老好人誠親王忽然開始參人,參的是五城兵馬司副統領王大人。
誠親王參的有理有據,王大人吃空餉!
他也不知道哪里查來的數目,五城兵馬司各城門實際有多少人,上報多少人,中間多領了多少軍餉,說的分毫不差。不僅如此,連王大人家里小妾的娘家人侵占民田的事兒都被誠親王扒出來了。
眾人眼珠子都驚掉了!
我的個天爺,誠親王這是想去御史臺不成?怎么忽然咬著一個五品武官不松口!
王副統領覺得自己飛來橫禍,立刻跪下辯解。但不管他怎么辯解,五城兵馬司吃空餉的事情,都是實打實的。
不光武城兵馬司,連京畿大營和御林衛,哪個不吃一些空餉呢。說的難聽一點,不吃空餉,這些將領都要窮死了。你誠親王在內務府不也經常把皇帝吃不完的東西拿回家,睜只眼閉只眼的事情,怎么忽然就針對人家。
百官們都沉默了,誰也不敢說自己屁股底下一定干干凈凈,只要不是特別過分,皇帝也不會計較,水至清則無魚嘛。
誠親王不是不講規矩的人啊,那只能是有私仇了。有一些消息靈通的,猜測可能和大年初一壽康宮里的事情有關。聽說五公主把長樂郡主絆倒了,孫皇后雖然賜了嬤嬤讓五公主學規矩,五公主實際上是沒有受到任何懲罰。
皇帝心里也清楚,五公主出言不遜在先,譏諷王叔,又伸腳去絆一個孕婦,還是自己的親堂姐,他這個親爹都覺得有些過分了。
王副統領覺得自己簡直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他一個小小的副統領,五品武官,一向在朝中不打眼。五城兵馬司有四個副統領呢,要不是他妹妹在宮里做了個貴嬪,這個副統領說不定還輪不到他。
大年初一壽康宮發生的事情早就傳遍了京城,但大家都說是長樂郡主不小心踩到了五公主的腳,至于五公主出言不遜的事情,當時只有二公主和漢陽縣主在場,自然不會有外人知道了。
可劉文謙咽不下這口氣,他女兒明明是受害者,就因為五公主是皇帝的女兒,他女兒挺著大肚子跌了一跤不說,還要替五公主背黑鍋。雖然五公主腳腫了到現在還不好,但劉文謙覺得,還是自己的女兒受的傷害更大,畢竟長樂是個孕婦,且五公主無禮在先。
王副統領辯解了半天,似乎也辯解不出個什么名堂。人家有數目呢,假不假的,到時候一查就明白了。你手下多少人,這也沒法弄假。
眾人都不說話了,劉文謙參完了也不說話,他要的是皇帝的一個態度。自從自己一家子進京以來,因為無權無勢,雖然得太后疼愛,外面人是不敢欺負他們了,自己家里的這些個侄兒侄女們,總是想來撩撥他一家子。
大皇子也就罷了,如今他身上差事都卸了,算是對他的懲罰,五公主伸腳去絆懷孕八個月的孕婦,這就不能忍了。若是當日長樂不小心,隨時都有可能一尸兩命。
皇帝等王副統領辯解了許久,沉聲道,“刑部郎中與大理寺一起,三日內查清誠王所奏之事。”
王副統領還想辯解,皇帝只說了兩個字,“下去。”
王副統領是五品官,按例是排在大殿外頭的,聞言只能又怏怏地出去了。
誠親王參完了王副統領,不再說一個字。
眾人頓時心里都明白,這大概是私仇了。
王副統領把事情想了又想,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誠親王。但他能做副統領,也不是傻子,心里清楚有可能是女眷那邊出了岔子。
等下了朝,王副統領找機會來賀劉文謙搭話,劉文謙一甩袖子就走了。他不能拿王貴嬪母女怎么樣,只能整治這姓王的。
誠親王參了王副統領的事情像一陣風一樣吹到了后宮,王貴嬪頓時又急又氣,急的是她一點辦法都沒有,氣的是誠親王無緣無故針對她娘家。在王貴嬪心里,長樂郡主好好的,她女兒腳現在還沒好呢,還被太后和皇后先后訓斥一頓,又派了嬤嬤過來學規矩,她們已經很吃虧了,沒想到誠親王還不依不饒。
李太后聽到此事后嘆了口氣,當時她不痛不癢地訓斥了五公主幾句,皇后也只是讓五公主學規矩,對五公主來說,幾乎是毫發無損,小兒子可能不滿意。
李太后和身邊的老嬤嬤道,“孩子多了,也難啊。”
老嬤嬤道,“娘娘的心老奴明白,雖說手心手背都是肉,但也沒法時時都一碗水端平。五公主挑事要害長樂郡主,娘娘是祖母,總不能把五公主打死。”
李太后不說話了,她是祖母,還能怎么樣呢。算了,讓皇帝自己去操心吧。
皇帝自己也有些為難,五公主一個十三歲的公主,他能把這個女兒怎么樣呢,一般公主犯錯褫奪封號,可她連個封號都沒有。王貴嬪還跟他哭訴了一番,說女兒腳腫的跟豬蹄子似的。皇帝跑去看了一眼,也有些心疼。
現在弟弟要和他算賬,皇帝也不能再裝糊涂了。讓人去查一查王副統領,真要是不干凈,換了也就是了。
王貴嬪聽說娘家大哥被查,哭天搶地去找皇帝,皇帝訓斥了她幾句,讓她滾回宮,不然這個貴嬪就別做了。
王貴嬪嚇得回來了,又罵了五公主幾句,怪她多事惹麻煩。要是她娘家哥哥的副統領沒了,她在宮里還有什么臉面。
五公主腳還疼呢,又被親娘罵了一頓,委屈的哭了半天,只能在心里詛咒長樂郡主。
劉文謙參完人,心情爽快地回家了。
劉悅薇聽說后,挺著大肚子親自下廚,給她爹做了些點心,讓人送到誠親王府。
沒幾天的功夫,刑部就查清了,王副統領吃空餉確有其事,但他吃的也不多,一年就兩千多兩銀子。
皇帝拿著案頭的結案奏折,半晌沒說話。
劉文謙那天參完人之后,再也不多說一句話,你們愛怎么處置就怎么處置,老子不管了。他光棍的很,他不怕得罪皇帝,反正他這個親王本來就是撿來的,大不了不要就是了。要是做親王這么憋屈,老子不做了,老子繼續回去開綢緞莊。
皇帝夜里去了王貴嬪那里,王貴嬪哭兮兮的,“陛下,公主的腳還疼著呢。”
皇帝看了她一眼,“副統領和貴嬪之位,你選一個。”
王貴嬪傻眼了,“陛下,您這是何意?”
皇帝道,“你教女無方,她在大庭廣眾之下對一個身懷六甲的孕婦伸腳,那還是她嫡嫡親的堂姐,雖然長樂無事,她也該受些教訓。”
王貴嬪立刻跪了下來,“陛下,都是臣妾的錯,五公主她已經知道錯了,皇后娘娘已經訓斥過她了,皇后娘娘也派了嬤嬤來教導她規矩。”
皇帝不接她的話,“先不說長樂,她一個晚輩,為甚要出口譏諷親叔叔是個打算盤的?”
王貴嬪又傻眼了,“陛下,五公主還小,她,她氣量不夠,一時糊涂就胡說八道。陛下,那是咱們的親女兒,求陛下看在她年紀還小的份上,饒她一回。”
皇帝點頭,“朕知道,所以朕一個字都沒罵她。她要是個皇子,朕早就讓人打她板子了。你既然說她年紀小不懂事,你年紀也不小了,怎么不分是非,到這個時候了,你還是在把責任往外推。既然你不知錯,朕還是那句話,你的貴嬪之位和你兄長的副統領之位,你選一個。”
王貴嬪哭了起來,“陛下,求陛下饒命,臣妾明兒給長樂郡主賠罪,都是臣妾的錯。”
皇帝沒有耐性了,“你自己不選,那朕替你選了。王貴嬪即日起降為貴人,五公主挪入皇后宮中撫養。”
王貴嬪急了,拉著皇帝的褲腳,“陛下,陛下不能啊,五公主是臣妾的心頭肉,沒了她,臣妾還怎么活啊!”
皇帝對著她笑,又道,“王副統領貪贓枉法,革去副統領職位,降為九品城門衛。”
王貴嬪的哭聲一下子卡在嗓子里,她知道,皇帝這是和她來真的了。
見他半天不說話,皇帝揮開她的手,“好了,朕知道了你的選擇,你好生照看五兒,多教她一些規矩。”
說完,皇帝起身就走了。
王貴嬪繼續哭了起來,可哭也沒用,她幫不了娘家任何忙,大哥的差事還被她們母女連累的丟了。
皇帝狡詐,讓王貴嬪自己選擇,王貴嬪沒有多想就選了自己的貴嬪之位,然后又自責自己太自私,反倒忘了責怪皇帝不念舊情。
第二天,王副統領的差事就被擼了。
劉悅薇在家里有些擔憂,夜里和鄭頌賢商議,“三哥,父王這回逼著皇伯父擼了王大人的差事,會不會連累父王?”
鄭頌賢想了想,“娘子別擔憂,岳父這回做的對。你想想,五公主譏諷岳父,要是咱們一家子都縮頭不說話,以后誰都能來踩一腳了。雖然咱們不想惹事,也不能怕事情。陛下不是那等小心眼的人,若是陛下偏袒五公主,外人也會有想法。陛下要做明君,自然不會做讓人詬病的事情。”
劉悅薇也不顧上擔心的,她的肚子越來越大了,眼見著就要九個月,劉悅薇開始做產前準備。
產房就設置在耳房里,她讓丫頭提前把需要用的被褥準備好,一天曬一遍。又讓鐘媽媽帶著云錦給她做了幾件坐月子期間穿的衣裳鞋襪,當然,還有小孩子要用的東西。
魏氏前兒親自過來送了催生禮,裝了滿滿一車的東西。搖籃、洗澡盆、全新的尿布、小兒穿的衣裳、做衣裳用的細棉布,還有一些別的雜七雜八的東西。
有魏氏送的東西,劉悅薇不需要準備太多。小孩子每天穿一件衣裳就夠了,只要尿布夠多就行。劉悅薇讓丫頭們把尿布都洗了洗,也放到太陽底下曬。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魏氏怕女兒擔憂娘家,還特意告訴她不用操心王副統領的事情,都是王貴嬪母女自己作的。
等把生產上的事情都準備好,正月已經過完了。
一入二月,鄭頌賢忽然緊張了起來。
每天,他看著娘子的大肚子,心就懸了起來。孩子越來越大,真如劉悅薇所言,孩子翻騰時他能看見手腳了。
劉悅薇孕期一直在走動,故而沒有長胖太多,她也不敢吃太多,故而孩子的個頭看起來也不是特別大。
鐘媽媽根據經驗判斷,這孩子生下來,估計最多也就六斤出頭。
劉悅薇怕他擔心,總是反復告訴他自己很好,每次吃了飯還會扶著丫頭的手在院子里走兩圈。
鄭頌賢知道自己憂心也沒用,只能一邊用功讀書一邊用心照顧娘子。
劉悅薇孩子還沒出生,老家忽然來人了。
當時劉悅薇正在花園子里遛呢,春天來了,劉悅薇讓府里的花匠把花園子里好生打理打理,等她生了孩子滿月后,她要在花園里請二公主等人來玩耍。
劉悅薇和林檀姝一起計劃,這里種棵樹,那里栽幾朵花。忽然,李媽媽跑來了,“郡主,郡主,來客了,老家的二爺來了。”
劉悅薇有些迷糊,“哪個二爺?”
李媽媽拍手道,“郡主,就是郡馬爺的親二哥呀!”
劉悅薇一拍腦門,“快,讓吳管事親自招待二哥,再讓人去請郡馬回來。”
說完,劉悅薇撐著腰,在林檀姝的陪同下,親自去迎接鄭頌德。
鄭頌德正在前院書房里喝茶,悠閑地左看看右看看。墻上有一幅字畫,他一看就知道是弟弟寫的。
還沒看兩圈,忽然聽見外頭一溜的人聲,都是給郡主問好。
鄭頌德立刻放下茶盞,出門就見到久未謀面的弟妹,挺著個嚇死人的大肚子,他收回目光先行禮,“見過郡主。”
劉悅薇笑著揮手,“二哥,不用客氣,都是自家人,二哥怎么來了,也沒提前送個信,我連屋子都沒收拾。二哥別站在外面,咱們進屋說話。”
鄭頌德笑道,“弟妹這孩子要生了,娘說家里一個人都沒來,也不像樣。正好,我整日趴在書肆里也煩了,就跟爹娘討了這個差事,出來見識見識。”
劉悅薇在云錦的攙扶下坐下了,“二哥,爹娘好不好?”
鄭頌德道,“都好,就是過年的時候少了你們,娘總是念叨,怕你們兩個過不好,讓我帶了一車的東西過來。”
劉悅薇笑,“娘疼愛我們,二哥路上走了多久?”
鄭頌德道,“娘算了日子,過了十五就打發我上路,走了二十天的樣子。”
劉悅薇又問,“哥哥嫂子們和妹妹怎么樣了?孩子們好不好?二哥怎么沒把二嫂帶過來呢。”
鄭頌德微笑道,“家里都好,卉姐兒還小,又一向嬌氣,我怕她路上受不住,就沒帶她們。弟妹家里怎么樣?”
劉悅薇仔細回答道,“二哥不用擔心我們,父王和母妃很照顧我。家里有林姐姐和龐大爺,還有我表姐一家子,熱鬧得很。我年前捎回去的年禮,路上都沒壞吧?”
鄭頌德點頭,“弟妹送回去的都是好東西,娘拿去送禮都覺得長了臉面。”
正說著,鐘媽媽來報,“郡主,二爺住的地方收拾好了。”
劉悅薇點頭,“二哥,我給你單獨收拾了個院子,二哥遠道二來,一路風塵仆仆,先去歇會子,我已經讓人去叫三哥回來了。二哥在我家歇一夜,明兒去王府見我爹娘。”
鄭頌德見她的氣勢,心里忍不住感嘆,弟妹離開青州還不到兩年,變化真是大,雖然還如以前一樣對他們這些人,但郡主的威風卻已經在不知不覺間養起來了。
他起身,“那我就聽從郡主安排。”
劉悅薇笑,“二哥還跟我開玩笑,李媽媽,你帶著二哥去。”
李媽媽是鄭家老人,鄭頌德熟悉的很。
鄭頌賢聽說二哥來了,立刻跟先生告假,火速奔回了家。
進門后,他先回了正院。
劉悅薇笑,“三哥回來的真快。”
鄭頌賢笑,“讓娘子見笑了,我許久不見家里人,可不就得快些。”
劉悅薇讓他坐在自己身邊,“二哥剛到,我讓人帶他下去洗漱歇息,等會子吃夜飯的時候,再叫他來吧,一路上也累了。”
鄭頌賢也體諒兄長一路辛苦,強忍著沒去打擾,在正院坐了一個多時辰,陪劉悅薇說話。
鄭頌德洗漱完畢后,小睡了一覺,起來后聽說弟弟來了,自己主動過來了。
他進了正院后,之間丫頭婆子們都規規矩矩的。院子非常大,院子中間花木扶蘇假山流水,好一派富貴人家的富麗堂皇。
丫頭們立刻通傳,“二爺來了,二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