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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的嚜?”施如令疑惑道,“小郁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蒲郁只得說:“你知道的。”
從他們的表情來看分明不是這樣,施如令問:“到底是什么?”
蒲郁不答,施如令更要追問到底了。二人吵鬧著往樓上跑,笑聲如銀鈴清澈。
*
翌日,施如令同蒲郁一齊起早。意外的是,張寶珍好整以暇地坐在客廳,沒有濃妝,沒有酒氣。
“起來了,我買了早點,快過來吃。”張寶珍朝女孩們招手道。
女孩們對視一眼,遲疑地去坐下。
方幾上擺滿了碗碟,張寶珍一邊揭開瓷蠱蓋子一邊說:“榮記的鮮蝦粥,你吃過一次不是惦記著嚜;還有這灌湯包,小郁愛吃的。”
日常三餐不及這一頓豐富,奢侈過頭了。
蒲郁替施如令問:“姨媽是有話要說?”
張寶珍笑說:“嗯,你們睡得早,我難得說上話。”
施如令不悅道:“明明是你回來得太晚!”
“這段時間是有些忙。”張寶珍說,“往后還要忙一陣兒,我不能回來住了。”
施如令剛拿起勺子,聽見這話將勺子一丟,“不回來住,那住哪兒?”
“你不管,每個月的生活費我會交給小郁,你們倆好好的。”
“我問你,住哪兒?”施如令一字一頓道。
張寶珍依然端著笑,“我有住處。”
“你是不是……”施如令咬牙,“是不是真的,你傍上了青幫的什么老板?”
張寶珍早料到事情會傳出去似的,毫不詫異,“你聽說啦,那便好說。南爺在法租界給我安置了一套公寓,我要搬到那兒去。本來想著把你們接過去,但你們讀書、上工都在這邊。不過,放假你們還是可以過去住的,我都和南爺商量好了。”
施如令驚得說不出話,好半晌,道:“姆媽,你怎可以當情婦,還是給幫派爛人!”
“休得胡說,南爺是上海灘數一數二的人物,你姆媽與他有緣,是福氣。”
“什么數一數二,誰不知青幫頭子叫杜月笙,管他南爺還是北爺,不過是青幫的嘍啰!”
張寶珍倒不生氣,以成年人面對小孩的游刃有余,道:“那我問你,你們學校除了校長,其余的先生都是嘍啰?”
“先生們富有學識、教書育人,是值得敬重的,那作奸犯科的幫派爛人何以類比?你,姆媽你,”施如令急紅了眼眶,“真令人失望……”
“南爺還說讓我帶囡囡們一齊見個面,往后好照顧你們,眼下看來沒這個必要了。”
施如令無話可說,愣愣地站起來,拎起斜跨布包便走。
許久,張寶珍輕嘆:“果真是個來討債的小鬼。”
蒲郁象征性吃了兩口粥,恭敬道:“姨媽,我吃好了。”
“收了罷。”
*
閑話是真,施如令在學校里的日子愈發難捱了。
原本因為出身,女中里一幫不知趣的富貴千金便瞧不起她。但她模樣標致,成績名列前茅,在學校里依然耀眼,那幫人也做不了什么。
這下有了由頭,那幫人籠絡其他同學們開始排擠她。
吳蓓蒂幫施如令說話,還被那幫人嘲笑近墨者黑,同住破地方當然同仇敵愾了。
餐桌上,吳蓓蒂把這些事轉述給二哥聽,抱怨道:“那李小曼是商會李副會長的獨女,驕橫極了,烘焙課上故意使壞,害阿令拿不及格。依我看,她父親這么有權勢,該把她送去中西女中才對,那才是真正的貴族學校,校友還有孫先生夫人她們姊妹呢。”
聽到這兒,吳祖清才瞧了蓓蒂一眼。
她知道二哥對孫先生等革命先驅非常敬重,書房還掛著一幅孫先生的畫像;這話顯然有些輕佻了。她鼓了鼓腮,道:“我講錯話了。”
吳祖清說:“你講予我聽,無非是想我幫忙。”
吳蓓蒂抿笑,“什么都瞞不住二哥。”
“可你們小孩的事,要我怎么出面幫忙?”
“你不也加入了商會,同李副會長當有些交集的,找合適的時機告訴他好好管教女兒不就行了?”
吳祖清頗覺好笑,“你也知道我加入了商會?你二哥連理事不算,區區會員,怎么去指導副會長做事?”
吳蓓蒂失望道:“嘁,二哥頂不管用了。”
*
仿佛預言,幾日后商會人事發生了變動。
此前的商會一年一度的酒會成了鬧劇,馮會長迫于壓力不得不辭職。
換屆選舉一陣風似的結束了,李副會長任會長,茂安船運的孫董事任副會長,而吳祖清因出力為鬧劇收場,破格入選理事會,成為常駐理事之一。
為掃去鬧劇陰霾,李會長牽頭,聯合金融部,準備以募捐軍需物資的名義舉辦一場慈善賽馬會。
吳祖清終于想起他定做的那套西服,這日傍晚結束公事便來到張記。
堂前無人,吳祖清掀開制衣間的門簾,正要詢問,看見蒲郁抱著一堆裁好的料子下樓梯,拿給女工。蒲郁交代著細節需如何處理,模樣專注,一點光落在她挺拔的鼻梁上,睫毛的淺淺的影投在眼下,竟有些迷人的氣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