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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祖清狀似未多在意,飲酒卻嘗出幾分苦澀。
生生死死,見得多了,這時忽而生出少年郎般的意氣。
他怨自己是提出篡改供詞的那個惡人,但誰又不是惡人?
今次不再只是執行命令的機器了,涉及派系紛爭。初入陣,當是這般難捱的。
*
不知不覺走回赫德路,紅磚洋樓,二樓亮著燈。
吳祖清坐在樓底吸煙。
遠遠走來一道身影,他身體本能地有所戒備,精神卻是松弛的。
“二哥?!蹦侨嗽谒媲巴O隆?
不用看也知是誰,他說:“怎么回來得這么晚?”
“裁縫鋪做事。師哥打好版還沒做的那套西服,我讓小于師傅交給我做了?!?
他沒反應過來是什么,只道了聲“哦”。
“二哥有心事?!逼延粢凰膊凰驳乜粗?。
吳祖清確信自己表面看上去與平常一樣,不過身上多了煙酒還有脂粉混雜的氣味。他平淡地說:“沒有?!?
蒲郁索性在他身邊坐下,“是二哥那位朋友回家了,思念么?”又小聲說,“我聽蓓蒂講的,講你這兩日沒影兒,偶爾見著你,你也不笑。”
“二哥本來就不大愛笑。”
“胡說,二哥在我面前常常笑的?!?
吳祖清方才側過臉去看她,“小郁不愛笑,但笑起來是最好看的?!?
“真的嗎?”蒲郁抿唇笑了,
“嗯?!眳亲媲逵终f,“為什么不愛笑,常常覺得煩悶?”
“沒有,我自小就是怪孩子,怪慣了?!?
“哦,是有些怪的?!?
靜默一會兒,蒲郁說:“二哥太忙了,累著了?!?
“我不累。十年來,只有打理父親喪事的時候覺得有些累,然后再沒有過。”
初回聽吳祖清提起自己的事,蒲郁覺得他心扉開了一條窄窄的縫,她心癢,又更小心翼翼,“那現在是為什么呢?”
“大抵是你裁衣服用的剪刀,你一直知道它其實會裁掉余料,當你真這么使了,真的上手裁去余料了,才明白那種可惜?!?
蒲郁沒料到他會這樣打比方,揚起唇角說:“二哥,你要做成一件好衣裳的,當然要裁去余料了。”
吳祖清愣了一下,“余料也屬于那張面料,不想被裁下來?!?
“講裁衣,二哥當然沒我在行了。那張面料,本就是從一匹完整的面料上裁下來的。”
“是這樣的嗎?”
“你糊涂了,你使剪刀的最終目的是要做衣裳的,舍不得料子怎么行?”
“是我糊涂了?!?
蒲郁緩緩伸手,觸碰他的額頭,像是要為他撫平眉間的褶皺。
“二哥,做衣裳需要鏡子的?!?
吳祖清覺得撫摸他的不是一只手,而是月夜的風,是忽而滴落此處的山林間的清泉。
于是他被牽引著,很輕地說:“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我曉得?!?
“來做二哥的鏡子罷。”
當時戲院那么多跌倒受傷的人,偏生搭救了蒲郁一把。吳祖清也說不清為什么,許是那翠色旗袍太惹眼。
學手藝的過程培養來的,蒲郁慣于留心細節、揣摩人心,似一面透亮的鏡子。憑過人的感官記憶,蒲郁從特制香煙的氣味上發現他的秘密。不同于往日在客人身上發現的,這秘密令她枯燥的生活驚起波瀾。
宛如井底的人尋到繩索,她要探究到底。
吳祖清放任她玩兒,不自覺也跟著沉了下去。甚至只是看她一會兒,他整個人就會放松下來。
今次,他竟向她傾吐了心事,盡管是晦澀的比喻里。
或許他必須收下這面鏡子。
“二哥,”蒲郁一頓,“二哥,鏡子任何時候都在?!?
我任何時候都在,當你需要我的時候。
“好。”
吳祖清隱約感覺到蒲郁所言的“鏡子”,并非告解與聆聽的關系這么純粹。
她在她獨自的偵探游戲里大獲全勝,可還渴望別的。是什么,他暫時不愿深究。
“明晚空出來,請你吃大餐?!眳亲媲迤鹕淼馈?
蒲郁跟著站起來,“其實我不在意的,蓓蒂她們有的,我不一定要有?!?
“哦,得意了。”
“沒有,二哥很忙的,我不想麻煩。”
吳祖清眉頭微蹙,“以后不要讓我講兩遍。”
“喔……”蒲郁藏住笑。
不過少頃,他們之間的氣氛產生變化,沒有距離,平等了。
吳祖清走進樓里,看蒲郁沒跟上來,喚道:“小郁?”
蒲郁指著天空,回眸道:“二哥,今晚的星星好亮!”
門壁遮擋了他的視線,但他看見了,最明亮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