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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餓了快吃。”
又被將一軍,蒲郁徹底無話。好在老祖宗有“食不言”的規矩,不講話也無妨。
嘈雜的集市,炊煙裊裊,他們坐在一隅安靜地吃著面。吳祖清時常回想起這時候,像極了平凡日子里,最好的日子。
吃過早餐,吳祖清與蒲郁往回走,在巷口小攤買了些櫻桃與晚熟的柑橘。錢是吳祖清付的,他說:“一點心意,代我向張師傅問好。”
蒲郁堅持要把錢給他,他又說:“你是不是擔心我食言?不會的,等我這兩日忙完就帶你去吃館子。”
“……哦,二哥這兩日很忙嗎?”
“有些事要處理。”
“棘手嗎?”
“是沒喂飽?小白貓喂飽了,就該一溜煙不見的。”
蒲郁提起水果袋子,告別的話也沒說,匆忙往施高塔路的石庫門弄堂去了。
*
舊式里弄一幢樓住好多人,樓梯過道上放雜物、晾衣服,還起灶臺。蒲郁剛來上海就隨姨媽住在這樣的地方,一時有些懷念。
二樓東廂第一戶,蒲郁敲門。片刻,師娘前來應門,笑著將蒲郁迎進屋,悄聲道:“你師父沒病裝病,就等著你們來看他哪。你且哄哄他,不與他一般計較。”
在師娘授意下,蒲郁端著一碗洗干凈的櫻桃走進里間。
張裁縫背對門側躺在榻上,似乎料到蒲郁會來,衣衫穿得整整齊齊。
“師父。”蒲郁探頭輕聲道。
沒理會。
蒲郁近前兩步,又喚一聲,“師父,身體可好些了?小郁來看你了。”
一聲輕哼,聽著怏怏的。
蒲郁忍笑,故作正經道:“師父,這時令的櫻桃可甜了,師娘說你吃不了的話,就拿去分給鄰居們。……師父,師父你要不理小郁的話,真就走了嚄。”
一板一眼撒嬌,也只有小郁才使得出來了。
張裁縫翻身,蒲郁立即放了碗,又是扶他坐起來又是往他背后墊枕頭的。
“哼,眼力見倒是沒丟。”張裁縫道。
蒲郁畢恭畢敬,“師父教得好。”
“你說這聰明伶俐的姑娘,怎的忽然犯糊涂了呢?”
“小郁當真知錯了。”
張裁縫蹙眉,瞧見那碗沾著水珠的潤澤飽滿的紅櫻桃,道:“甜不甜啊?”
“甜的。”蒲郁笑著把碗遞到他面前。
張裁縫也讓蒲郁吃,于是蒲郁坐在榻前的地上,邊吃邊談話。
“……這世道啊,沒法子。你說那蓮生,好好的手藝不學了,同那千金小姐私奔,今后如何生活?虧他還跟我說什么志向!小郁,你要聽師父的,勿要被眼前一時的事物迷惑了。”
“小郁曉得了。”
*
這邊,吳祖清出門是為商會的事。巡捕查案過后,輪到商會內部討論事情該如何處理了。之前告病的幾位也來了,除了馮會長。
推開門,吳祖清欠身,同在場的人問好后,拉了張椅子坐在邊上。
在這兒只得這個待遇,椅子、茶水、點煙的柴火由他自己張羅。小小的利利商行入不了他們的眼,饒是經會長的引薦,交了高昂會費進來的也不被高看。關系戶,商會里頂多,輪不上小本生意。
只有各家的太太對他客氣些,可太太們青睞的,先生們尤嗤之以鼻。男人的嫉妒心是很可怖的。
“我看哪,高松文存心搗垮商會,這么大的帽子扣上來,我們如何擔得起啊!”
“就是,為了瞞黑賬,把高會計打成赤-色分子,商會成了什么,我們成了什么?”
“那小子不是赤-色分子,怎么會被秘密警察盯上的?我聽說當時戲院去了好一幫人,除了秘密警察,誰殺人這么大陣仗!”
“哎呀哎呀……別吵了,高會計是不是赤-色分子不重要,他不是也得是了,不然這件事怎么了結?眼下要緊的,是讓他老子高松文登一份公告,澄清誤會。”
“酒會上高松文都開槍了的呀,你讓他承認是誤會,承認兒子是赤-色分子,哦!莫非我們給一筆錢,他就承認了?”
“依我看,這事還得讓馮會長出面。”
“是嘛,簍子是馮會長捅出來的,會長要有擔當不是?”
吳祖清聽他們爭論,把玩手中細長的白玉脂過濾煙桿。半嵌在其中的煙卷燃著星火,縹緲煙霧。
許是發現還有這么個未發表言論的人,茂安船運的孫董事說:“吳先生,不知你有何意?”
吳祖清說:“涉及商會舊事,在下沒參與過,不好有意見。”
“你既然進了商會,就是我們一份子,有想法只管說嚜。”
“是啊,吳先生,窩藏赤-色分子,事關商會存亡,是出力的時候。”
這些人,各個扣得一手高帽子。
指尖撫過白玉脂煙桿,挑起來往下撻,一截煙灰輕輕落入玻璃煙盞中。吳祖清平緩道:“解鈴還須系鈴人,直觀上看事情是高教授引起的,那么還要從他入手。”
有人急忙道:“不能的呀,都講了行不通的!你看……”
耐心等他一堆啰嗦完,吳祖清道:“讓高教授登報澄清自是行不通的,事情成了這個局面,要做只得做絕。”
人們面面相覷,孫董事其實會意了,還是裝模作樣地說:“恕我等愚鈍了,吳先生不妨直說。”
老狐貍,假謙虛,實則不想說出來被指摘。
吳祖清心下笑笑,面上不顯,“高教授被洋巡捕帶走,肯定要錄口供的。各位先生都是有門路的,能拿到巡捕房的口供吧?”
“你是說……篡改口供?”
“這……”
議論紛紛。
馮會長的秘書第一個表示支持,“恐怕只有這個主意行得通了。”
孫董事沉吟片刻,點頭道:“沒法子的事,看來只能這么做了。”
而后附和的人愈來愈多,有人問:“誰來辦這個事?”
嘀咕聲再起,提到李副會長有門路。
李副會長不得不開口道:“這樣吧,我同警務處那邊打聲招呼,你們哪個跑一趟?”
馮會長的秘書說:“這事由吳先生提出來,就由吳先生同我去,吳先生意下如何?”
吳祖清拱手道:“為商會出力是應當的。”
商會催得急,傍晚,吳祖清二人就將事情辦妥了。可嘆高教授還在拘留中,渾然不覺。
“高松文教授畢竟是會長昔日舊友,會長應該不想傷害友人的,接下來保釋高教授等瑣事,還要再勞煩吳先生了。”秘書說。
吳祖清面露難色,最終應承下來,還說:“馮會長臥病,我許是不得空去探望了,還請哥兒幫我解釋一二。”
“自然的,自然的。”
為免保釋過程生出麻煩,秘書還介紹了一位律師。
這位律師常幫商會各位處理官司,知道大大小小不少腌臜事。談完高教授的案子,同吳祖清說個沒完。律師嘴皮子快,卻是有職業操守的,講的都是上了公堂、登了報的事情。
律師講得有趣,吳祖清聽得過癮。倒不是對這些陳年舊事真有興趣,而是由此多少了解到商會里面各人的處事方式。聯系早上的商討,對各中親疏、派系,明白幾分。
離開事務所,吳祖清手里多了盒什錦糖果。彩漆鐵盒上繪了丘比特,臉頰兩團粉,看著尤其可愛。
也罷,該去尋那兒早上被他惹惱了的貓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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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施高塔路:今山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