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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裁縫一個趔趄摔到在樓梯上,蒲郁趕忙上前攙扶。
張裁縫撐著腰起身,想醞釀些好話,可壓不住氣了,指著高處的馮太太說:“你不做張記,我張記還不要做你馮家的生意!”
馮太太哼笑一聲,命傭人們將這師徒二人趕出公館去。
鐵門在巨響下關攏,看一眼里面郁郁蔥蔥的景致,張裁縫拂袖而去。
蒲郁亦步亦趨,心下恨死自己了。自知道馮四小姐與師哥的事,她就擔心著有這么一天。她能夠在最早的時候制止的,可放任了這一切發生。
*
晌午,師父告病,張記貼公告休假兩日。
大約老天爺笑話這紅塵俗事,陽光底下竟也下起淅淅瀝瀝的雨。可這回沒有撐傘的先生出現了。
蒲郁跨進洋樓門檻,頭發已淋濕了,水珠順著眉骨尾滑下來,淌過掌摑印。
拾級而上,在家門口下的拐角頓住了。
吳祖清扔掉煙蒂,緘默地從臺階上站起來。
蒲郁注視著他,有些詫異,有些疑惑,更多的是無法自處。
吳祖清把一盒瓷瓶藥膏塞到她手心,出聲說:“我聽說了。”
時間像是靜止了,蒲郁腳步往后挪動了一下。
昨日的一切發生太快,經過一夜,經過馮公館的屈辱,她的情緒在這一刻盡情釋放了。這些時日盤旋在心里的事情,她要問;他勒令她不許問的事情,她要問;她必須問。
“吸煙的人會換不同的煙嗎?”
“什么?”是吳祖清全無預料的問題,怔住了。
蒲郁蓄足勇氣,直直望著他,“你這次吸的煙,不是那個味道。”
吳祖清迅速作出反應,若無其事地“嗯”了一聲。
“我從來沒聞到過那種味道,第一次是在夏令配克大戲院門口。”
“夏令配克?”
蒲郁一瞬不瞬地盯住吳祖清,手慢慢伸出去,慢慢碰到他的指節。她握住他的手,抬起來,蒙住自己下半張臉。
手心一面粗糙的繭壓在她細膩的皮膚上,壓緊。她的唇一張一翕,像貓撓一般無害地摩挲。
“是這樣子的。”她帶著他的手用力從臉頰往后擦過去。
他趁空隙收回手,她還是一點兒不放過,繼續問,“是嗎?”
彩窗玻璃的色彩映在他們身上,仿若置身別處。
她過線了,他該嚇唬一下,他想。
剎那間,蒲郁的脖頸被掐住了。她瞪大了眼睛,以眼神質問他,同時使勁掰他的手指與虎口。
他瞇起眼睛,看她驚恐的臉,發青發紫的血管在蒼白的皮膚下很明顯。
在將要窒息時,蒲郁得以大口喘息呼吸新鮮空氣。她雙手交疊捂在脖頸前,一時還無法回過神來。不是沒有感受過,母親曾掐著她的脖子咒她去死,但無論第幾次,她仍舊恐懼。
“你能保守秘密嗎?”吳祖清半弓著身子低頭看她。
他的陰影將她籠罩,她沙啞道:“能。”
僵持好幾分鐘,吳祖清轉身往樓上走。蒲郁看著他們即將分開的影子,輕聲說:“二哥,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好不好?”
是的,他們力量懸殊,他有充分的理由,可以隨時結束她的人生。可是他在她身上發覺了自己的不安、軟弱,她像太陽一樣,令藏匿在黑暗中的他無處遁形。
他輸給她了,盡管無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