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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立愣住了,他知道自己千萬個不該,可那一瞬間他早已心力交瘁,再也顧不得旁的,只得怔怔地望著快要被炸沉的寧國艦緩緩駛往敵方。
雖千萬人,吾往矣。
海面與天空都渾濁無比,原本威風凜凜的戰艦如今也殘破不堪。何立站在乾安艦上,覺出了深深的悲壯。
寧國號沉沒得比何立想象中要快,因為艦上的官兵們并沒有如愿以償地與日本國的新式戰艦松平號同歸于盡,而是在撞上之前被一顆魚雷引爆了自己艦艇的魚雷,而后船身炸裂,眾人紛紛落水。
寧國艦沉了。隨著一聲巨響,何立望著緩緩沉沒的軍艦,只覺得心如刀割,沖著寧國號的方向直挺挺跪了下去。
此時身在戰場,隔得實在太遠,再加上早已自顧不暇,何立也是到了后來才知道艦長丁斯聞與全艦官兵二百五十余人一同葬身大海。
其實丁管帶原本有生還的機會,剛剛落水時隨從曾遞給他救生圈,他平素里養著的愛犬也撲上來救他,可他都拒絕了。聽生還上岸的人說,丁管帶那時留下遺言,只說從軍報國,馬革裹尸正是舍生取義,死得其所。
后來宏光皇帝親自給丁斯聞寫了一副挽聯,其曰:此日漫揮天下淚,有公足壯海軍威。
海上濃煙滾滾,幾乎是遮天蔽日,炮火連天,相隔咫尺之距都得喊得聲嘶力竭。地獄是什么樣呢?何立覺得也不過如此吧。
與敵軍周旋了一會兒,何立忽而發覺一艘軍艦正在駛離戰場,他仔細看去,發覺正是濟國號。
“咱們的戰斗隊形徹底散了,”何立言語間咬牙切齒:“馮乾那小子,回去必得軍法處置!”
他話音剛落,幾枚炮彈飛來,正中乾安艦的艦尾,有一枚就落在何立不遠處,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他便重重摔了出去,只覺得渾身生疼得厲害。
看來我還算命大。何立強撐著站起,意識迷夢間心底卻忽而想到了自己先前獨自郁悶時寫給楊青山的信。那些還都堆在威海衛,楊青山沒看過,也不知道那些信的存在。
何立晃了晃頭,清醒了些許,站在原地卻仍是頭暈目眩。他知道自己是個俗人,曾經也是是大千世界里追名逐利的蕓蕓眾生之一,然而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已經習慣了把楊青山的信仰與執念融入自己的筋骨血肉。那人盼著家國昌盛,盼著大興寸土不失,他便也這般在疆場上奮力而為,他也想做個合格的將領。
何立覺得好像又不止于此:那人是他的老師,言傳身教間讓他漸漸發覺了自己心底對國泰民安的渴望,于是再不甘心無所作為。
“快!”看著沖他跑來的陳鈺,何立喊道:“日本國想集中火力攻打咱們的鐵甲艦,斷然不能讓他們得逞。”他抬手指了指宗安艦與堂安艦的方向:“去那邊!”
“管帶,”陳鈺望著他:“咱們船尾也著火了。”
何立強壓住心焦,語氣依舊平靜得很:“先過去,與辰國號配合,引開日本國艦隊的注意。”他想緩緩神,于是頓了頓才接著說道:“大局為重,鐵甲艦是咱們北洋水師最高的戰力所在,就算如今咱們折在這里,也必得幫襯一二。”
“是。”陳鈺趕忙應下。何立望向他,發覺對方的眼眶正微微發紅。
可他并沒有太多的心力顧及其他,此時甲板上燒成一片,艙室悉數被毀,他必得保持絕對的冷靜才能在火海中一邊幫著滅火一邊指揮部署。
何立知道此時最難的人不是他,而是謝威與其他正在鍋爐艙的官兵。上面火燒得猛烈,先前又拆了風斗,如今底下必定酷熱難耐。他恨不得自己也下到鍋爐艙與他們一同受罪,可殘存的理智告訴他不能這樣做,何立可以與同袍們共患難,可何管帶不行,他肩上擔著的是整個乾安艦。
乾安艦與辰國艦的幫扶很有效用,幾經輾轉過后日本國的軍艦果然被開了一些。不知過了多久,何立明顯感覺到敵方的艦艇漸漸四散開來,也沒了固定的陣型。
“管帶,咱們真快撐不住了。”陳鈺憂心忡忡地說:“辰國號那邊的意思是咱們兩艦先去搶修,待恢復戰力再回來。”
何立望著不遠處的海面,他知道經此一戰日本國的損失也不小,應該也掀不起什么風浪,于是點了點頭:“好。”
到了淺水區,船員工匠們趕忙開始搶修,何立這才有心力審視著飽經磨難的乾安艦。他望著已然面目全非的艦艇,只覺得自己和這乾安艦一樣,血肉都燒沒了,只剩了個殘敗不堪的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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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日漫揮天下淚,有公足壯海軍威”。傳說是光緒帝寫給民族英雄鄧世昌的挽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