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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的每個字都像堅硬無比的石頭,硬石直直砸在何立的頭上,他只覺得兩耳嗡嗡作響,心好似往下沉入了萬丈深淵。何立聽見自己的腦海中一直有個聲音在說,他就要回京城了,他要去做他心心念念的革新大業(yè)了,可我呢?我到底該怎么辦?
“跟你說件事,”何立忽而望向他,語氣是從未有過的低沉:“我怕我再不說就來不及了,你必得好好聽著。”
“我聽著呢。”楊青山被這突如其來的正經(jīng)嚇了一跳,于是掰住何立的肩膀:“你只管說就是了。”
“老師,您仔細想想,大興立國已經(jīng)五百多年了,”何立死死盯著他,稍理了思緒,低聲說道:“世間萬事萬物,無亙古不變之理,更何況與西洋相較,大興的一切都早已不合時宜。”
楊青山皺起了眉,掰著對方肩膀的手忽而加大了力道:“你到底想說什么?”
“老師熟讀兵法,應(yīng)當(dāng)知道何謂上下同欲者勝,”何立聽見自己說:“朝廷與你心不齊,你憑什么覺得革新必能救民于水火?”
楊青山望向他,只覺得這孩子今天簡直是瘋了:平素何立壓根不關(guān)心革新諸事,今日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才與他胡言亂語。
“是不是杜彥跟你說了什么?”楊青山有些氣憤:“我這就找他去。”
“他什么都沒說,你也不必去問他。”何立拽住楊青山的胳膊:“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思忖。楊老師,如今朝廷如此,你真的覺得再堅持下去還能有用嗎?”他望著楊青山,聲音低沉卻極為堅定:“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你舍了命也要救的,究竟是這天下萬民,還是只是大興的朝廷?”他越說越激動:“如若朝廷已經(jīng)站在了百姓的對立面,他們只顧高官厚祿,把救亡之事置于自身富貴之后,這樣的朝廷你也要做指望?”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楊青山猛地揪住何立的領(lǐng)子把他抵在墻上,語氣凌厲:“何大人,你是要謀反嗎?”
何立絕望地閉上眼:“楊青山,十多年前被定罪為反賊的,可不是我吧?”
楊青山愣住了,他從沒想過何立會對他說出這樣的話。一瞬間千萬心思涌過,他想起了許多年前沖天的火光,想起了無數(shù)曾經(jīng)鮮活的生命,還有自己在牢獄里被打得皮開肉綻時卻只有心在疼,多年來被壓制的志向終究是郁郁而不得。這一切卻只在對方輕飄飄一句上下同欲者勝中被否得一干二凈。他不知道何立是不是心血來潮,只覺得心好似正被無數(shù)把刀切割著,而這不僅僅是因為何立是他在這世上最親密的人,是他放在心尖上打算與之共度余生的人,是他千般護著萬般心疼的人,更是為了他發(fā)覺自己教書育人多年,卻教養(yǎng)出了一個不忠不義的白眼狼。
何立忽而發(fā)覺制在自己身上的力道消失了,還沒等他反應(yīng)過來臉上便疼得火辣辣一片。這本就是何立意料之中的怒火,他反復(fù)告訴自己這便是取舍,可心口卻一直抑制不住地隱隱作痛。他很想大哭一場以泄悲憤,可此時他卻覺得眼睛干得很,一滴淚都流不出來。他望著楊青山,心想:如果今天我說的話你能聽進去一句,那我今日也不算白遭了這些罪。
“疼嗎?”不知過了多久,楊青山低聲說道:“是我不好。”
怎會是你不好呢?何立忽而自嘲地笑了,他想起了自己曾經(jīng)思忖過的一件事:那時他想,楊青山這樣郁郁不得志的人究竟有多痛苦呢?他覺得這一定是世上最大的苦痛之一,否則古往今來也不會有那么多的失意人郁郁而終。而今天自己卻當(dāng)著楊青山的面把那人滿心的信仰親手撕了個粉碎,他不知道到底是自己更疼還是對方更疼。
“你方才說的話我可以只當(dāng)是胡言亂語,”楊青山轉(zhuǎn)過身去,背對著他閉上了眼:“我說過無論發(fā)生什么,我對你的心意不會變,從今往后不要再提這件事了。”
何立搖搖頭:“老師,學(xué)生今日所說皆是肺腑之言,你怎可置若罔聞?”
這句話宛如一堵高墻橫亙在兩人中間,從此墻里墻外被隔成了兩個世界,遙遙相望不可見。楊青山絕望地嘆了口氣,毫不遲疑地大跨步走了出去。
直到這時何立才抑制不住地淚如泉涌,他沖到屋門口,望著楊青山?jīng)Q絕遠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何立忽而腿軟了,順著門框倒了下去,跌坐在了地上。
“這是怎么了?”四姨太本想來叫何立與楊青山去吃飯,卻只看到了門邊失魂落魄的何立,趕忙上前把他扶了起來:“怎么哭成這樣啊?你楊老師呢?”
何立搖搖頭,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