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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之間,李清河覺得自己好似出現了幻覺:眼前這青年舒朗的眉目漸漸與二十多年前廣州城里的青年侯爺重合在了一起。他半生行遍大江南北,飲過燕趙酒,踏至秦漢川,可此時卻只瞧見了當年花城中的燦爛暖陽。彼時城里正鶯鶯燕燕,蘭苑笙歌,轉眼之間,鷓鴣聲住,杜鵑悲啼。
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
“侯爺,您這樣真是折煞老朽了。”李清河定了定神,趕忙把他扶起來:“您知道的,但凡您的事,老朽不能不幫。”
何立徹底愣在了原地:他很想開口說些什么,一時卻不知如何說起。他和楊青山不一樣,向來不是個能為傲骨舍了利益的。他萬般不愿讓楊青山為了他求人,可他別無他法,只能跟著這人一同跪倒在地。
“你呢?”李清河向何立發問:“你怎么想啊?”
何立抬頭望著他,他知道自己應該告訴李清河,如今何家有大難,李夫子助人于危難之時,為此雪中送炭之誼,往后學生定當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可他終究沒說出口,跪在地上沉默了半晌,心中只想著一件事:他的楊老師為了他,竟愿舍下驕傲來求李清河動用人脈。于是他只喃喃問出一句:“為什么啊?”也不知是向誰問的。
“為什么?你難道不清楚嗎?”李清河冷冷地笑了,指著楊青山對何立說:“他是什么人啊,自小襲爵的北安侯,當年也是盛極一時,生死榮辱都走過一遭的人了。他這輩子就傻過兩回,一回是五年前,一回便是今日。”
“老師,”楊青山不想讓他再說下去:“何家如今落得如此,少不了與洋人爭斗打商戰的損耗。可現如今陸中堂是西太后跟前的紅人,自然對何家百般打壓。”他望著那人:“何老爺如今是孤身行于薄冰之上,您也不想看著為國為民之人最后不得善終吧?”
“自然了。”李清河嘆了口氣:“可是楊青山,我最后問你一回,你到底能不能收斂心性過安穩日子?”
楊青山搖了搖頭:“這哪里是心性的緣故?山河飄零,豈能只聽之任之。”
李清河實在有些氣惱,于是別過視線不想再看他。楊青山卻也不甘示弱,一直跪在地上。兩人僵持著,都在等著對方低頭。
“楊老師,”良久,何立卻先說話了:“學生覺得李老師所言確有道理,咱們,”何立覺得這好像是自己生平頭一次這般挖空心思地遣詞造句,想了半天卻也沒想出該如何圓場:“我覺得,不如算了。”
“什么叫算了?”楊青山瞪了他一眼:“你以為你跪在這里是為了你自己嗎?”
“明淵,”李清河嘆了口氣:“此事為師心中有數,你先帶他回去吧。”
何立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從李清河那里走出來的:他一直想著楊青山過往的種種,以至于走路的動作都成了機械的重復。他悔恨萬分又心疼無比,心中好似陣陣泥沙裹挾著血與淚,一路順著筋骨血肉沖刷而下。
這些事如果早在三年前他便知道,想來決不會是如此反應,單是對齊星楠,便很可能一氣之下老死不相往來。只是此間幾年他才漸漸明白了人心之復雜,而這絕不僅僅在于難論的是非與難辨的真假。人心從來不是非黑即白,正如眾口稱道的大善人心里免不了算盤珠子精打細算,人人唾棄的佞臣賊子也能為了家國前程鞠躬盡瘁,朝廷棟梁之臣可中飽私囊,賊人偷雞摸狗卻也可劫富濟貧。
說到底,這從來不是一個非善既惡非黑即白的世界。何立記得兒時長輩們常與他說為人須得正直,可直到如今他才發現,人人皆有自己的考量,取舍之間從不在于對錯與是非。
可楊青山呢?他這般取舍真的值得嗎?何立明白為何李清河說他是個糊涂癡人:如今為官當政者大多唯利是圖,誰能像他呢?為了改革之事連命都可以不要,更別提自己在俗世紅塵里的煙火日子。
“想什么呢?”見何立一直在出神,楊青山笑著問道。
“原來你當年,”何立回過神來,說得極為艱難:“竟是為了那般。”
楊青山笑著搖了搖頭:“別光想著我了,我如今倒還好,真正有難處的是你爹。”
“你從前說佩服我爹,為的便是他敢于和洋人爭斗的骨氣嗎?”何立問道。
“是,”楊青山望向他:“商人難做,逢著一太平盛世還好,如今朝廷打壓外加洋人排擠,更是舉步維艱。”他忽而笑了:“當年鄭大人收付新疆,你們何家還出力不少吧?”
何立點了點頭:“彼時家資正盛,出錢出力都不在話下,不過我那時正在福州讀書,對此知道的也不多。只記得當時正是鄭大人稱贊何家的功勛,向朝廷邀功請賞,這才有了前些年的如日中天。”
楊青山嘆了口氣,忽而喚了他一聲:“子恒。”
“怎么了?”何立笑了:“老師忽然喚我的字,倒是不太習慣呢。”
楊青山也笑了,細細打量著何立,這人此時并未落淚,只是輕輕淺淺地笑著,可落在他眼里反倒更讓他心疼。于是他輕輕拍了拍何立的脊背:“如今陸中堂得勢,西太后把控著朝廷命脈,就算是李夫子出手也難打保票,最多,”他遲疑了片刻:“你別擔心,就算是杯水車薪,咱們也得盡力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