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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你?你的底細我半分都不知道,心思又這般撲朔迷離,要我如何能信你?何立對楊青山忽然喚他的字這般突如其來的親昵并不受用,于是上下打量著他,坦誠地搖了搖頭。
楊青山卻依舊笑著:“信也好,不信也罷,來都來了,不上去瞧瞧?”他拽住何立的胳膊,輕聲懇求:“走吧。”
何立跟著楊青山上了樓,一直走到楊青山辦公室門前。楊青山放開了他,伸手敲了敲門,只聽得里面立刻有一回應:“進來。”
里屋那人聲音低沉,卻讓人覺得莫名熟悉。何立被楊青山拽進了里間,他正想著那人是誰,卻望見了正坐在桌邊讀書的李清河。
“何立?”李清河無比訝異地放下了書,他望向楊青山:“你怎么把他給帶來了?還嫌西太后找你的麻煩少嗎?”他趕緊把里外的屋門都門關上,沉聲說道:“這孩子不知輕重也就罷了,難道你心里也沒數嗎?陸中堂是西太后跟前的紅人,江寧何家又是依附著鄭大人起家,你啊。”他指著楊青山,十分恨鐵不成鋼:“讓我說你什么好。”
“老師,”楊青山望著他:“從前是我不懂事,這才頂撞您,這兩年我也反思過許多。我一直欠個跟您道歉的契機,如今一并說了吧。”他忽而在李清河面前跪下了:“不止是道歉,我還得跟您道聲謝。”
何立嚇了一跳: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楊青山。于是他也趕忙跟著那人跪在了李清河面前。
“如您所言,這些年我與何立的交集并不算少,除了兩年多前那一次,倒也沒見西太后尋過我不是。”楊青山繼續說著:“學生心中有數,正是您和齊星楠那孩子在西太后面前替學生百般開脫辯解。”
“什么?”何立愣住了。
見何立這般反應,李清河十分無奈地望向楊青山:“你怎么什么都不跟他說呢?”
“到底怎么了?”何立向楊青山發問:“這些年你們究竟做了什么?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你楊老師是怕連累你,寧愿什么都不讓你知道。”沒等楊青山說話,李清河便搶先一步:“明淵啊,你可真是糊涂。你小心翼翼地怕連累他,可你想沒想過,他們何家有朝一日會連累了你啊。”說罷,他又望向何立:“看你這模樣,還什么都不知道呢吧?”
何立搖了搖頭:“學生愚鈍,確實一無所知。”
李清河搖了搖頭:“孩子,你楊老師這些年過的哪里是人過的日子?說來我也當真佩服他,當年北安侯一朝落難貶為庶民,仕途再無希望,在牢獄里被折騰得掉了大半條命,好不容易出來了,又處處危機四伏。”他望向楊青山:“既有活到如今的心性,又為何偏要做個糊涂癡人?”
“當年的事不是三兩句便能說清的,多說無益。”楊青山應道:“老師,學生今日來,是為了何家。”
“你還要為了他?”李清河氣極了:“明淵,看來我這一番話又是白費口舌。”
“楊老師,”何立轉向楊青山:“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事?齊星楠又是怎么回事?若是不與我說清楚,您的恩惠我是萬萬不能再受了。”
何立心里一直清楚得很,楊青山定是有事瞞著他的,可他從沒想過這人這些年竟過得這般艱難。他覺得心疼得緊,可又十足十地怨恨:他怨楊青山什么都不與他說,怨他只心心念念幫自己排憂解難,卻從沒想過把他身上的憂愁煩惱與自己分擔。
“今日我帶你過來,便已經有了不再瞞你的意思。”楊青山沉聲道:“我一直覺得為人理當坦蕩,欺瞞是最沒意思的事情,三年了,我也厭倦了。既然你想知道,我也不妨與你說說。”
多年教書育人的日子早已讓楊青山成為了一個真正的夫子,他略過了自己當年在牢獄里受的酷刑,甚至對在無數次夢魘中折磨自己的那場大火也輕描淡寫地只說了幾句。他對何立講的大多是他游學多年所見所得與他力圖改革的政見:大興閉關鎖國多年早已被洋人遠遠落在了后面,洋務之法不過是治標不治本,唯有變革政體,方能得清明太平。
李清河在一旁不住地嘆氣,何立卻愣住了:他沒想到原來這便是楊青山心心念念中更重要的事,也沒想到原來這就是齊星楠與楊青山致歉的緣由。他心知北安侯當年被貶為庶人絕不僅僅是受人教唆蓄意謀反這么簡單,但壓根沒想過楊青山心里想的竟是這般離經叛道之舉。
“楊老師,”何立喃喃喚道:“我……”
“你什么你?”李清河嘆了口氣:他知道楊青山不是個會喊疼的,卻沒想到這人對自己受過的罪竟也能說得這般輕松:“明淵,你這又是何苦呢?”
“老師,學生今日前來,實在有要事相求,否則也不至于擾了老師安寧。”楊青山俯身道:“華洋商戰江寧何家落敗,如今舉步維艱,學生近來聽了些風聲,說是各地官員見何家如今這般情狀,競相從錢莊往外提銀子,如今竟有了群起敲詐勒索之勢。”他頓了頓,接著說道:“學生特懇求您施恩于何家。”
何立清楚地記著從初次相遇那時起,楊青山一直是個傲氣的,無論何時腰桿一直挺得筆直宛如勁松。這是他第一次看見楊青山求人,也是他第一次看到楊青山舍下一身的傲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