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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搖了搖頭:“怎敢擔侯爺一聲嫂子?妾身不過是江大人的侍妾,當年江府被抄家,夫人早就沒了。”她又咳嗽了起來,緩了口氣才接著說:“夫人心慈,想著這孩子尚小,又是江大人唯一的骨血,早就偷偷把妾身送了出來安置在這里,又給妾身留了大人最為珍愛的玉佩為信物。誰成想這些年天災人禍不斷,”那女子邊說邊抹淚:“妾身沒用,給不了這孩子好日子。”
“嫂子給江大哥留了這唯一的血脈,自然擔得起。”楊青山低聲道:“是明淵的不是,竟沒照顧好你們。”他極力忍著淚:“嫂子您放心,明淵在這世上活一天,就一定會把小侄女照顧得好好的。”
這天晚上小女娃的母親便病逝了:楊青山不敢張揚,卻也替她辦了體面的喪事,又把小女娃接到教員宿舍與他同住。
何立回到京城時已是初秋了,他在江寧府待了將近兩個月,陪著何學義處理大小事宜,直到臨近開學才不得不走。
那天他清晨到學校,收拾好東西時已經是午后了,草草吃過午飯,路過教員宿舍時,不由得又想起了楊青山。
如今何立沒了婚約,成了個自由人,心里便忽然多了許多念想,好似之前死死壓抑的心思全然爆發出來了似的。他想:這么久沒見了,去看看那人應該也不過分。
何立走過去,遠遠地便望見了楊青山:那人提了一袋糖卷果正站在門口掏鑰匙,想來是剛剛回來。只是走近了他才發現,楊青山身邊竟然跟了個小女娃。
那小女娃不過四五歲年紀,白凈安穩,一直牽著楊青山的手。而楊青山對她卻極盡照顧,就像……
像什么呢?何立忽然覺得怒火中燒:他覺得說是親生父親也不為過。
“楊青山!”何立快步走上前去,顧不得師生禮義,直接喊了那人的名字。他覺得心口堵得很,嗓子里卻滾燙如火,好似一團團血正不斷地往上涌。他指著那小女娃:“你先前告訴我,你無妻無子,那她是誰?”何立嗓子有些啞,但還是歇斯底里地喊著:“原來你已經有了這么大個女兒了!”他大跨步走上前,扯住楊青山的領子:“孩子的母親是誰?我認識她嗎?”
“胡鬧!”楊青山猛地被他一扯,險些喘不過氣。他趕忙掙開何立,把小女娃護在身后:“你這孩子,就是這樣尊師重道的嗎?”
“是,學生失禮。”何立只覺得怒火中燒。他努力找回了幾分理智,心里卻仍很是氣不過:“敢問師娘是何許人也?這么久了,為何從未讓學生拜見?”
“你這孩子啊,怎能這樣沖動呢?上次衛哲那事的教訓你全然忘了不成?”楊青山嘆了口氣:“這性子必得改改。”他指著小女娃對何立說:“這娃娃的父親與我是故交,她娘倆日子過不下去了,我又怎能袖手旁觀呢?”他頓了頓,眼見何立神情緩和了不少,便接著解釋道:“如今她娘也沒了,孤苦一人,我便認她做了義女。”他嘆了口氣:“何大少爺,在下這樣的說辭您可還滿意啊?”
何立愣住了。一時間顧不得羞赧愧疚,只是伸手替楊青山整了整衣領:“是我的不是。”
“可不嘛。”楊青山往后退了一步,不著痕跡地避開他,自己把衣服弄整齊:“難不成還是我的不是?”說罷,他便轉過身去想要牽著小女娃回屋。
“楊老師,”何立喊住他:“我有話跟你說。”
楊青山停了腳步,卻并沒有轉身。他微微俯身,把糖卷果遞給小女娃,又沉著聲音對小女娃說:“嫣嫣,你先回屋吧。”說罷,他快步走向何立,在對方還沒反應過來時伸手便給了對方一拳。
何立沒想到楊青山會打他,毫無防備地直接倒在了地上。他趕忙爬起來,顧不得滿身的塵土,只是望著楊青山:“老師,我……”
“你什么你?”楊青山實在是氣極了,有些口不擇言:“何大少爺,我究竟怎么得罪你了?你為什么總要多管閑事?”
多管閑事?何立愣住了,兩年來的種種全都浮現到了他的腦海里。他一時怔在了原地,不知該如何應答。
楊青山發覺自己話說重了:他知道這孩子是個實在人,向來把他放在心上,忽而覺得愧疚得很。可他一向又是個極為驕傲的,鮮少向人低頭。看著何立這可憐巴巴的模樣,楊青山心里難受得緊,于是他用盡了生平的勇氣,半跪在何立身邊,向那人伸出了一只手,緩聲說道:“起來吧,地上不干凈,有什么話起來再說。”
何立躲開了楊青山的手,并沒有看他,語氣卻異常平靜:“楊老師,之前有著許多顧忌,有些話我實在是說不得,又想著來日方長,以為總不能一輩子爛在肚子里。可現在不一樣了,我沒了婚約,何家也是前途未卜,如今我又惹得您不待見。這話我現在不說,只怕以后再也沒機會了。”
“楊老師,”何立抬頭望向楊青山:那人正背對著太陽半跪著,此時陽光正好,給那人周身鑲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邊,映得北安侯硬朗的眉眼輪廓也添了幾分柔和。何立極輕極輕地笑了,他聽見自己說:“從前我沒什么考量,不過是因著識得了你,才平白生出這許多不該有的心思。古人說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我不敢說我為你在心里結了千結,可幾百團麻還是有的,都是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東西。人心都是肉長的,被這些又軟又硬又冷又熱的心思磨來磨去,磨得生疼得緊。”他低了頭喃喃說著,自言自語一般:“是我不好,又給你惹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