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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立安靜地聽著楊青山說話:這還是他頭一次聽見對方回憶舊事。他大氣都不敢出,生怕擾了這難得的溫存。他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他們好像并不是站在這飛雪的天地間,而且窩在不知何處的一幢房子里,屋里爐火正旺,溫暖如春。
“何立!”齊星楠站在不遠處喊了他一聲,而后便朝他跑了過來。那人舉著傘,一過來便讓何立再也覺不到飛雪寒涼:“原來你在這兒啊,可讓我好找。”
齊星楠剛剛只顧著找何立,跑過來之后才看到楊青山,他心里自然尷尬,只是面上不好表露出什么。畢竟也是自小生長在侯府深宅大院里的人,不過片刻便一派自如,恭恭敬敬地沖楊青山作了個揖。
“楊老師。”齊星楠行完禮,轉而對何立說:“程哥說與你許久不見,又逢年關將至,想請你我一同宴飲為樂。”
沒等何立拒絕,楊青山卻說話了,他知道齊星楠會對自己不利,但沒理由會加害何立,他不想因著自己讓何立與旁的人有所生疏,尤其是南安侯一派勢力,于是勸道:“快去吧,程小爵爺好心,不好讓人家久等。”
齊星楠一愣:他沒想到楊青山會幫著他說話,于是趕忙作揖道:“謝過楊老師。”
楊青山笑著沖他擺了擺手,轉身便走了。
何立心里氣不過:楊青山這家伙,他知道自己決不會駁了他的面子,就這么替自己做了主。他氣鼓鼓地看了齊星楠一眼,只見那人撐著傘站在一旁,笑得眉眼彎彎。
“走吧,”何立從齊星楠手中拿過對方為他準備的傘:“多謝小爵爺的好意。”
何立本以為程軒會選家上好的餐館以彰南安侯的誠心,沒想到對方卻選了個海軍學院旁邊的家常菜館。這回程軒沒叫別人,包廂的飯桌邊上只有他們三個,像極了普通好友閑時小聚。
何立許久沒見到程軒了,此次一見,發覺程小爵爺氣質里貴氣不減,人卻清瘦了不少,想來在南安侯府人前人后也不是好應付的。
“多謝程小爵爺美意。”何立作揖道:“小爵爺抬愛,何立著實心中有愧。”
“這是做什么?”程軒趕忙扶住何立的手臂:“咱們同窗好友,實在不必說這個。”
何立看了程軒一眼,而后笑了:小爵爺能說會道,一句同窗好友,不知得有多少人心悅誠服。
酒菜很快都上來了,程軒使了個顏色,齊星楠便趕忙替何立倒滿了一杯:“何立,今日咱們好友相聚,實在不必客氣。”
“我也沒說要客氣。”何立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小爵爺賞臉,我豈敢怠慢。”
“何立,”眼見齊星楠臉色有些尷尬,程軒趕忙接過話來,程小爵爺向來以光風霽月光明磊落要求自己,背地里為著利益的爭奪已經讓他難受得很,說話便從不愿拐彎抹角:“我知道你因著之前的事氣我,可你得明白,咱們這些人為人行事,向來難得遵從本心。”他知道何立不會理他,于是接著說:“我是南安侯程勉的兒子,我所作所為,一切都是為了南安侯府,就好像出門在外,你也得處處為了江寧何家思慮一樣。”他望著何立:“你會理解我的,對吧?”
見何立依舊低著頭,程軒嘆了口氣:“于情,我承認,我不是個講義氣的朋友,你不諒解我也是情理之中。可是于理,”周遭雖沒人,程軒仍把聲音壓得極低:“衛哲的父親衛崇是個頑固派,我爹力主洋務,向來與他不和。可你們江寧何家正是借著洋務的契機發家,大少爺,咱們兩家可沒有不和的道理。”
程軒一語點醒了何立:他這才發覺,落于末世,生于府宅,無論人前人后,他都只能是江寧府的何大少爺,他的一切都必須以何家為先。
何立抬起頭,替程軒滿上了酒,而后兩杯相碰,一飲而盡。
借著年節何立回家,何夫人終于把兒媳定了下來:選的是上海一位富商大賈的女兒,溫柔嫻靜,與何立年齡相當,想著等半年后正式成婚。宏光八年年初,何學義在上海的蠶絲廠終于辦了起來,何立聽賬房先生說,這回何老爺下了血本,前前后后共耗銀兩千萬兩。
元宵節剛過何立就回了京城:他知道自己這半年決不會好過:去年落下的課只能指望著今年補回來,他本就不是個天資聰慧的,正常應付學業有時都有困難,一學期學兩學期的課自然更是疲于奔命。
只是這些對何立而言已然沒了之前的苦悶:娶妻也好,硬著頭皮學這些自己毫無興趣的東西也罷,曾經對楊青山那些微妙難言的情愫已經被他埋藏在了心底,他做這些,都是何大少爺為何家扛起的擔子。
可他還是忍不住想要探聽楊青山的消息:聽說年后那人又被西太后召見了幾次,不過倒沒什么要緊,次次都能全身而退。
他平安便好。何立想:如今他也不再奢求什么,只求能遠遠地看著,只要那人安好,他何立縱是萬劫不復也在所不惜。
只是這個夏天剛開始時何立收到了一封家書,是何夫人寫給他的,告訴他婚事先擱置下了。
何立覺得疑惑,卻也沒多想,直到他仲夏時分回家后見了管家安永懷和賬房先生才知道,原來是上海那邊退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