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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立一愣:他沒想到杜彥會在這時候跟他說這些,
“杜老板,”何立定了定神,而后壓低了聲音問:“晚輩不才,究竟進退如何,還請您明示?!?
杜彥卻只是擺了擺手:“何少爺,還請您諒解,在下的話只能說到這兒了,再說下去怕惹事端?!彼蚝瘟ⅲ骸氨扇俗陨贂r跟隨父輩經商,浮沉二十余年,什么肉能吃什么肉不能吃,心里多少還是有些考量的。鄙人實在想不明白,何老爺為何非要走這一步?”
一時間許多話涌上心頭,何立也不知道該跟杜彥說什么。沉默了片刻,他作揖道:“謝過杜老板了?!倍蟮懒藙e,大跨步上了馬車。
什么肉不能吃,那老狐貍難道會不明白?何立坐在馬車里,只覺得納悶:雖說他自小在外求學,可自家爹爹是個什么樣的人,他多少還是知道一些的。他一直覺得,那是商海浮沉半生的紅頂商人,是周旋于各路商人政客之間談笑風生八面玲瓏的老油條,實在不需要他一個毛頭小子瞎操心,故而向來在何學義面前他也只有服從的份。只是這回,他實在猜不透自家爹爹的心思。
罷了,馬車顛簸中,何立沉沉嘆了口氣:狡兔尚有三窟,更何況何學義這個不知道有多少條尾巴的老狐貍,他家財萬貫,各方勢力錯綜復雜,身上的擔子千斤重,多的是我不知道的東西,絕不是個不會給自己留后路的。我雖是他的兒子,可如今我的話他也未必聽得進去,蘭州織呢局就是最好的例子。我向他陳述利弊,也算盡了孝道與為人子的本分,用與不用,全在他自己。
何立再次見到楊青山的時候已經是初秋時分,那時離開學上課還有五天,他剛剛收整好行李,樓上樓下來回幾趟,衣服都已經濕透了。他把領子扯開了一些,正往回走著,忽然看見了坐在樹下的楊青山。
那人就坐在樹下的臺子上,翹著二郎腿低著頭,不知道正在看什么書。北平的秋還帶著些夏日的余溫,正午方過,老師學生們都歇下了,園子里沒什么人聲,只有些許的蟬鳴。陽光打在綠意尚存的寬大葉子上,光影斑駁成一片,映得那人一派翩翩君子如玉。
何立不由得停住了腳步。他覺得很奇怪:這份安穩與寧靜,可以屬于世上任何一個人,卻唯獨不該在北安侯身上顯現。他以為那人本該是遠行的客,不該有絲毫天地間凡俗的感念。
楊青山仿佛意識到了有人在看他,忽而抬起了頭,隔著薄薄的鏡片,正對上不遠處何立的眼。
“楊老師,”何立平日里決不是個愿意給人臺階下的,他從不給人示弱,哪怕對方強于他千百倍。可鬼使神差的,此時他卻先走了過去,俯身行禮道:“許久未見,別來無恙。”
“一別數月,還真是許久沒見了?!睏钋嗌讲o訝異,只是垂了眼瞼,并沒有看他,兀自想兀自說著,倒是一派散淡:“當初武威一別,連書信都沒有過,忙什么呢?”
“學生無能,不過是忙些自家的生意?!焙瘟⒅逼鹕碜訌娜輵溃骸敖鼇砑腋干夥泵Σ坏们彘e,我自然得多幫襯些。”
楊青山點了點頭:“你不必過謙,如今何家的生意一派紅火,想來其中也有不少你何大少爺的功勞。”
“老師又何必挖苦我呢?”何立想著當初在武威楊青山與他說的話,極為淺淡地擺出了一抹笑:“如今局勢如何,您比我清楚?!?
“我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教員,日日待在學校里與書本為伴,能清楚什么局勢?”楊青山面不改色地滿嘴跑火車,而后四下里看了一圈,眼見沒什么人,便壓低了聲音問:“聽說你們何家的生意要做到上海去?”
“是,”何立應道:“都是我爹的意思?!?
于是楊青山也笑了,說得有些莫名:“我是打心眼兒里佩服你爹。”
那我呢?何立險些就要脫口而出了,只是他不乏理智,卻又少了幾分膽量,故而向來躊躇猶豫,不敢上前。
“怎么了?”見他如此,楊青山好奇地問。
“沒什么?!焙瘟u了搖頭:“只是我不明白,你為何會敬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