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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就有幾個大夫過來把何立扶了起來:“不用擔心,子彈已經取出來了,往后只要等傷口慢慢恢復就好。”
楊青山也沖他眨了眨眼:“沒事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
無知無覺中,豆大的眼淚就從何立臉上劃了過去。他覺得有些窘迫,趕忙用手背擦了一把:明明受傷做手術的是楊青山,結果如今卻要對方反過來安慰他了,簡直不像話。
他硬生生扯出了一抹笑,仿佛之前所有的彷徨與不安都不存在了似的:“你等著,我去給你弄吃的。”
何立說到做到,往后的幾天他天天都往外邊跑,為了給楊青山買些合胃口的吃食,他恨不得轉遍整個武威城。
“挺好喝的。”說罷,楊青山湊了過去,又喝了一口何立喂給他的肉湯。
“是嗎?”何立傻呵呵地笑著:“那就再多喝一點。”
“好了好了,”楊青山用左手推開他:“真喝不下了,太多了。”
何立把湯碗放到了一邊,依舊傻呵呵地笑著。
“陪我聊會兒天,”楊青山看向窗外,此時陽光正好,屋里屋外皆是暖融融一片:“悶得慌。”
“聊天好啊,我早就想問你了。”一聽要聊天,何立頓時來了興致:“你來蘭州,來武威,到底是來干什么的?”
楊青山并沒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回應道:“四處看看。”
“那你都看了些什么?”何立湊上去問。
楊青山瞥了他一眼,又四周看了一圈,眼見四下無人,這才開口說道:“你們那個織呢局,可看的地方就多得很。”
“織呢局?”何立不解:“織呢局怎么了?”
“你何大公子在那里待了這么長時間,竟半點都沒發覺嗎?”楊青山撇了撇嘴:“鄭大人辦這個織呢局,原意自然是好的,可現在呢?”他見何立依舊不解,于是接著解釋道:“且不說別的,就說那些粗糙繁雜的毛料,我數了數,光挑揀羊毛的就有四十人,平白添了不少人力成本。這樣一來,成品得賣到多少錢啊?”他嘆了口氣:“再說了,就算能挑揀出好的,那也只占一小部分,他們生產的絕大部分呢料質量都次得很,跟那些洋貨壓根就沒法比。”
何立愣愣地望著楊青山:他沒想到這人真是來觀摩考察的。他來此避禍,每日最關心的不過是京城局勢如何,他到底什么時候能回去。誰像這人呢?明明自己落魄至極,明明就該是個郁郁不得志的,卻非得做這般位卑未敢忘憂國的士子賢人。
“這是我爹的事,我管不了。”何立斟酌了片刻:“其實我一直是想,這世上之事,但凡是我無能為力的,便不想掛在心上。”他抿了抿嘴:“免得徒增煩惱。”
“這話說得可不在理,”楊青山淡淡道:“這背后都是你家的資本,就算你現在管不了,難道不為你將來想想?”
“你不知道的。”何立搖了搖頭:“你不知道我爹是個什么樣的人。他向來說一不二,從不給別人余地,連我娘也不例外。”他仔細想了想:“唯一能勸得動他的,大概也就是我們家那個老管家了。”
這樣啊。楊青山皺了皺眉:怪不得當初何立去牢里接他的時候臉竟然是腫的,也怪不得何立錢袋丟了寧可節衣縮食也不跟家里要錢。
“這我還真不知道。”楊青山應了一句。
你將來得躋身官階光耀門楣,跟一個反賊瞎攪和什么!
那天何學義責備他的話冷不丁地在何立腦海中冒了出來,揮之不去。于是何立用力甩了甩頭,像是要把這些記憶都抹去似的:“不說這個。”
“行,”楊青山也看出來了,何立并不是很愿意提到他自己的家事,于是擠出一抹笑來:“你說吧,想聊什么?”
聊什么呢?何立瞇起眼睛,忽而想到大漠黃沙旌旗獵獵,最適合他自小便極為崇敬的將軍夏端。
這些天他出去,有意無意之間也算見識了許多的末世民間光景。他忽然想,如果當年的夏帥在天有靈,看到如今這般凋敝之景,不知會作何感想。
何立是這么想的,也是這么跟楊青山說的,對方卻對此嗤之以鼻:“世事無常,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夏帥難道會不明白嗎?”
“如果換作是你呢?”何立望向他:“如果是你費盡一生心血打下來的天下,太平功績卻終有消散之時,你會如何?”
“我又能如何?”楊青山被他逗笑了:“我一生到老也不過短短幾十年,有什么本事能替身后幾百年的事籌謀?”他瞇起眼睛,似是看到了極遠之處的光景:“說來就算是當年我家祖上位至侯爵,也不過只是個跟著夏帥打天下的。夏帥那樣的人啊,他想的什么,哪是咱們能知道的。”
何立忽而想起了之前程軒告訴他的那些夏端與崔翊程的風流韻事,不覺間心里竟有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怎么了?”叫他這副表情,楊青山以為他是不滿自己的回答:“那你是怎么想的?”
“楊老師,”何立望向他:“你可知魏國公顯赫多年,膝下卻無一子的緣故?”
“他不是有個女兒嗎?”楊青山應道:“孝德仁顯皇后,成祖爺的發妻。”
“之前程小爵爺跟我說,他在家里翻出了一本野史話,是當年衛國公竇將軍寫的。”他沒敢看楊青山,只是兀自說著:“那上面說,夏帥和崔帥其實是一對兒,雖說正史上白紙黑字地寫著他們過世的時日,可其實那時他們都沒死。兩人歸隱民間,過快活日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