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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yǎng)心殿外,十幾級的臺階蜿蜒而下,重甲踏在地上的聲音分外清晰,放眼望去,慢慢地走上一個人影。
隨著腳步聲越來越近,緩緩露出頭頂紅白兩色的翎羽,順著墨發(fā)垂落。再往上,便是清冷的眉眼,遮掩在額前的幾縷碎發(fā)下。身扣銀甲,內(nèi)著紅袍,背負重劍。銀甲裹著紅袍,似火似冰,糾纏在一起,讓他清雋的面容更添了幾分冷意。銀甲重靴踏在地上,發(fā)出沉重的聲響,身后的大紅披風(fēng)獵獵作響。
看門的小火者微睜了眼,急忙迎過來,恭敬地道:“大將軍。”
周顯恩抬了抬眉眼,瞧著養(yǎng)心殿正上方的匾額,不冷不淡地道:“去告訴陛下,周顯恩覲見。”
那小火者得了令,急忙進去通報,不多時,養(yǎng)心殿的大門緩緩打開,發(fā)出低啞的吱呀聲。細碎的光投映在門內(nèi),驅(qū)散了些許陰暗。門內(nèi)傳來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進來吧。”
周顯恩有陛下特許,可御前帶甲,只不過兵器卻是不能帶進去的。他便將手中的重劍交給了一旁的小火者。那小火者抬起雙手接過,卻在劍身落在手上時,差點因為太重了而沒有接穩(wěn)。他急忙咬了咬牙,才勉強將周顯恩的劍拿到一旁。
周顯恩目不斜視,徑直就入了殿內(nèi)。因著曹國師死了,殿中的香爐已是許久沒有燃起了,倒是少了些煙熏味。
正上方的榻上,端坐著須發(fā)灰白的陛下,他穿著玄黑色常服,雙手撐在膝蓋上。有些渾濁的眼下掛著深深的眼袋,臉上的皺紋像縱橫的溝壑。唯有呼吸聲總是有幾分粗重,寬大常服下的脊背有些佝僂了,整個人比上次見到他時還要蒼老了十歲。
大殿內(nèi)空蕩蕩地,燭臺上立著的長信宮燈晃動著忽明忽暗的光。朱紅撐柱上垂下明黃色的幡子,銀制的燭臺拉成細長的影子,一路攀爬到陰影深處。
一身銀甲紅袍的周顯恩就站在門口光亮的交界處,抬起頭看著高高在上的陛下。他嘴角勾笑,隨意地開口:“幾日不見,陛下的氣色倒是更好了些,看來,臣的憂慮是多余了。”
陛下的呼吸又加重了幾分,眼中隱隱閃過幾絲不悅。周顯恩這是明知故問,北戎和離國結(jié)盟,長驅(qū)直入,大軍壓境。朝野上下哪個不是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他倒有時間在這里來諷刺他,若是平時他真恨不得將他拖出去斬了,可現(xiàn)在他也不得不依靠他。
他就算再忌憚周顯恩,卻也不得不承認,大盛能有今日,他功不可沒。光是他戰(zhàn)神/的名頭,就足夠嚇得那些北戎人聞風(fēng)喪膽。前線的急報已經(jīng)堆滿了書案,幾乎全是戰(zhàn)敗的消息。現(xiàn)在除了周顯恩,他已經(jīng)無人可用了。
可周顯恩一直以他病重,兩年不曾帶兵來推脫。思及此,陛下眼中閃過一絲嘲諷,什么病重。不過都是借口。他就是在記恨當(dāng)年周家軍全軍覆沒的事。周顯恩就是在等他走投無路,親自去求他罷了。
陛下順了順呼吸,還是不想同他撕破臉皮,緩聲道:“大將軍帶甲來此,就是為了慰問朕的身體么?”
周顯恩挑了挑眉:“臣身為一國將軍,除了陛下的安危,自然也心系百姓,心系大盛。您讓徐將軍他們來同臣商議的事,臣義不容辭。”
陛下一聽他答應(yīng)了出征,倒是有些意外。沒想到,他竟然會主動請纓。不過這確實是解了大盛的燃眉之急,也讓陛下微微松了一口氣,周身的威壓也放松了些:“大將軍傷重剛愈,本不該由你如此操勞,然,你既有此意,朕心甚慰。糧草兵馬已備足,大將軍即刻就能出發(fā)。朕會派徐將軍和林老元帥做你的副將。”
陛下的話還沒有說完,周顯恩就輕笑了一聲,打斷了他:“陛下,副將一職,臣已有人選。今日來此,也是斗膽請您特許臣所選的副將隨軍。”
聽到他這樣說,陛下倒是沒有多想,周顯恩在軍事和任人上的手段,他也是了然于胸。他點了點頭,問道:“既是大將軍出征,所選副將自然由你來定,只是不知你所選何人?”
周顯恩直直地看著他,眼神凌厲了幾分:“臣要重華太子。”
大殿內(nèi)的燭火被風(fēng)吹滅了幾盞,榻上的陛下睜大了眼,久久沒有回過神。他忽地站了起來,猙獰著面目,抬手指向周顯恩,因為怒極而飛濺出唾沫星子,厲聲罵道:“你放肆!”
周顯恩看著氣急敗壞的陛下,面色如常,漫不經(jīng)心地道:“重華太子為副將,臣就掛帥出征。否則,就恕臣傷重未愈,只能回家療養(yǎng)了。”
他說罷,勾唇笑了笑,靜靜地看著陛下,面上是一派清冷。
而站在上方的陛下氣得胸膛都在起伏,好半晌,像是氣得太過了,身子前傾,雙手撐在面前的桌案上,才勉強穩(wěn)住了身形。
他恨恨地瞪著周顯恩,似要將他生吞活剝了一般。他就知道,周顯恩和那個妖孽是一伙的,就是想借這個機會威脅他,把那個妖孽放出來。
他的身子都在氣得發(fā)抖,尤其是看到周顯恩那漫不經(jīng)心的模樣,還有他嘴角隱隱的笑意,更是怒火中燒。他當(dāng)初真不該一時心軟,留下這個禍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