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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大內侍衛們沒有得到諭令,只能遠遠地跟在這位皇帝陛下的身后,竟一路跟著他出了宮門。
此時天色已暗,路上的行人本就不多,更沒有人會注意到,他們的皇帝陛下正獨自一人,走在這座景陽城的大街上。
就這樣默默地走了將近一個時辰,直至明月初上,冷衣清才終于駐足于那座從前的相府門前。
看門的下人一見是皇帝陛下來了,急忙將他迎了進去。
冷衣清只是輕輕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跟隨。
然后,他便又獨自一人,往旁邊那座徽園的方向緩步行去。
恍惚中,竟令人生出了一種錯覺,他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的那個夜晚——
因為心中惦記著遲遲不歸的大兒子寒冰,他這位左相大人便趁著月色,悄悄來到了徽園。
只是這一次,已聽不到房內所傳出的那些極力壓抑之下的痛苦喘息聲,也沒有了夫人焦急的呼喚聲。
冷衣清伸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房門,走了進去。
床榻上的被褥依舊整潔如新,全然是沒有人睡過的樣子。
幾乎想也未想,這位皇帝陛下便合衣躺到了那張久已無人睡過的床榻上。
透過那扇糊著薄薄油紙的軒窗,遙望著窗外朦朧的月色,他的思緒已飛回到了那些并不算久遠的過去——
初見寒冰,那個扮成了七仙女的俊美少年,就那么當著他的面,一臉倔強地擦去了自己臉上的油彩……
由鄭家戲園唱罷《鵲橋會》歸來,他本打算與寒冰真正明確一下他們之間的父子關系,而那少年卻笑語輕淺地說道,要與他從此劃清界線……
細雨迷蒙的湖心亭中,端著那杯摻有天毒異滅的毒酒,寒冰微垂著星眸,請求他原諒自己昔日所犯下的過錯,然后,那少年便將整杯毒酒一飲而盡……
濟王叛軍圍城之日,寒冰趕著馬車,語聲清朗地笑著說,自己駕車的手藝著實太差。然后,那少年便帶著他闖出了敵人所布下的重重羅網……
叛亂平定,寒冰去翠微山中接他。站在月下,那少年用泉流漱石般清越的聲音,微笑著向他問候了一句,父親大人,這一向可還安好?……
分別在即,他問寒冰是否還能再見。那少年猶豫了半晌,才終于答應,在徹底離開之前,會來見他這位父親大人最后一面……
而對于與寒冰的最后一面,他至今還清楚地記得,那個面色蒼白的少年,身披一件黑色的大氅,單膝跪地,拱手向他辭行的情景。
也許當時,他的心中已經隱隱地感覺到,這就是他們之間的最后一次道別。可他卻只是呆呆地目送著那個已經決心赴死的少年,最終遠去……
后來,雖然明知寒冰因受箭刑而重傷昏迷,他卻為了各種各樣的理由,與各種各樣的顧忌,一次也沒有去探望過那個少年……
直到那一日,在選德殿內忙于議事的他,聽說傷愈的寒冰入宮來了。可當他終于能夠脫身出來時,卻只遠遠地看到那少年單薄的白色身影,消失在了重重的宮門之外……
一幕幕往事,如潮水般地涌上了冷衣清的心頭,令他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復雜滋味。
躺在寒冰曾經躺過的那張床榻上,已多日無法入眠的他,就那么沉沉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