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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竇初開的我,從不敢和你說。
——趙雷《少年錦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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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還是如同往年那樣,溪流涓涓,湖水漲起,蟬噪蛙鳴,吹拂的風帶著夏天的熱氣。
孩子們又吆五喝六成群結隊地往溪水里去了,腳上穿著婆婆扎的草鞋,胡亂一甩堆在岸邊,挽起褲腿,把腳丫子伸進沁涼的溪水里。
我趴在窗口看了好一會兒,直到灶房里飄出柴火味和米飯香,于是端著木板凳坐在電視前。
那時候的我已經不喜歡看大風車動畫,我總覺得自己已經不小了。再加上看得久了信號不好,電視上總是有雪花。沒過多久,夏季里說來就來的大雨傾盆而下,把外面的小孩們淋得渾身濕漉漉。
從各家各戶的門檻里傳來了呼聲,孩子們手上抓著腿腳亂蹬的螃蟹,淋得像落湯雞,穿上拖鞋跑回了各自的家。
那一年的夏天本也應該是平淡無奇的。
隔壁易奶奶是村里做飯最好吃的人,她還會繡花,一到晚上,鎮上的女人們下了班,就跑來圍在她家的院壩里學刺繡。
當天晚上,易奶奶家的燈壞了,我理所應當地幫她跑腿。傍晚雨停,地面上還一片濕潤,雨后的空氣又潮又悶。
我跑下山路到了隔壁村的小賣部,買了兩個新燈泡。回到路口的時候,看見一個女生,手上提著行李箱努力往山路上提。
她要去的就是易奶奶家。
她和其他那些來學刺繡的女人們都不一樣。我記得她梳著高馬尾,穿一件白色的棉麻短袖,背著書包,笑起來好像知了的叫聲混著七月的味道。
她聽見我的腳步聲,立即轉過頭笑了起來,眉眼彎彎,皓齒微露,臉上還有因為悶熱而起的紅暈,出聲道,“你好啊!”
我沒理她,從她身邊跑過,又突然停住腳步,折回來,小聲問道:“你要幫忙嗎?”
“不用,我能行,”她回答道,抬起手臂抹去額頭晶瑩的汗水,“你知道易奶奶家嗎?”
“知道。”
“那給我帶個路吧,我第一次來。”身后她的聲音輕靈又活潑,像掛在屋檐上的鈴鐺輕響。
“你是哪家的小孩?”她問。
“徐家的。”我小聲回答,趿著拖鞋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她是易奶奶的孫女,在城里生活。那天晚上,院子里的燈安好之后,易奶奶沒有如往常那樣教刺繡,胡亂扎了幾針就打發那些女人走了,隔壁傳來聊天嬉笑的聲音,一直到大半夜。
第二天我早早地爬了起來,悄悄掀開窗簾往外瞧。隔壁院子里,她端著一盆水放在堆砌起來的青石板上,彎腰洗頭發。直到洗完最后一次,將一盆清水往山田里潑。水被揚起來,在陽光下晶瑩剔透,嘩啦啦落在田野里。
她坐在院子里梳頭發,烏黑的發絲濕潤潤地耷在她肩上。陽光正好,清風徐徐,太陽已經探出山頭,照得大地一片鮮嫩的橘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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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我們就這樣認識了,她叫我藍藍,我叫她涵涵姐。
我坐在院子里幫奶奶擇菜的時候,她坐到旁邊,拿起一個石塊,在地上畫出一個人臉。
她畫的是我,并不是我自戀,而是她畫得太好了,隨意簡陋地勾勒兩下,就已經栩栩如生。
我瞥了一眼,低下頭繼續擇菜。
她見我沒什么反應,不太甘心地畫下了一個龐然大物,有著長滿獠牙的大嘴巴,像要吃人。
這下我有興致了,放下菜問她道:“那個是什么?”
“是夜鬼啊,你不知道嗎?”她笑了,“一到晚上,夜鬼就躲在小孩的床底下,等到沒人的時候就吃了他。”
她給我講了好多妖魔鬼怪的故事,那些嚇人的東西就在黑夜出現,埋伏在床底下,潛藏在衣柜里,在夜晚悄悄探出頭來抓走馬虎的小孩兒。
那天爺爺奶奶不在家。我坐在床上,開著電視,試圖全神貫注心無旁騖,卻三番五次地想起涵涵姐給我講的惡鬼藏在屋里的故事。
電視里已經播完了最后一集大人的肥皂劇,電視上面出現了花花綠綠的調色盤。后來我才知道,那不叫調色盤,叫做彩色信號測試圖,盡管我并不想知道。
不知道熬到了幾點鐘才迷迷糊糊地睡著,第二天早上,小孩們在溪水里打鬧的聲音又傳了出來。
“藍藍,大家要去翻石頭下面的螃蟹,你也出來啊!”易向涵在窗外喊道,每一個咬字的聲音都充滿了盈盈的笑意。
我從床上爬起來,悄悄撩開窗簾一角,朝外面張望。她已經迅速地和那些小伙伴打成一片,一群小孩子撩起褲腿穿著涼鞋在院子里等著我。那是我從來沒有看到過的景象。
我必須要承認,在那一刻,我很想出門,想奔向她。無數個日夜回想來,我是真的應該走出門。
“他才不跟我們玩,”一個小孩說道,“我們快走啦!”
所有小朋友都離開,易向涵還站在院子里,喊道:“藍藍,走啊!”
我慌忙地踩上鞋,起身的時候緊張得摔了個大跟頭。
前面有小孩叫著“姐姐快來”,涵涵姐應了一聲,然后對屋里喊道:“還不出來,我走咯。”
我們隔著一道門。
她沒有走進來,我沒有邁出去。一直都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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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那個夏天,我對溪水的憧憬,其實也在一個昏沉的陰天局促地兌現過;我仰望著的夕陽余暉,也有個人和我并肩凝視過;下雨后溜滑的青石板路,在某個雨后初晴出彩虹的時刻,也和一個人嬉笑著走過。
蒙蒙細雨淅淅瀝瀝地打在石頭上,往周遭綻放,水花被拋起來,又奔向溪水的懷抱。
大人們都坐在屋里,縫衣服、納鞋底。奶奶叫我,說:“藍藍,你去小賣部買一捆線回來。”
我點頭,攥著錢往外面跑。路過小溪,看見涵涵姐一個人在水里捉螃蟹。
她還是扎著高馬尾,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穿的白短袖被雨點淋濕,挽著褲腿,捉到的螃蟹都放在一個小小的塑料桶里,五顏六色的,最老土的式樣。
我停了一會兒,鼓起勇氣喊道:“雨下大啦!”
“不大!”她回過頭來,笑吟吟的,“藍藍,下來跟我一起抓螃蟹呀。”
我搖搖頭,轉身往山下跑。到了小賣部,我買了一捆線,看著貨架上的奶糖,出了神。
回到院子的時候,她也已經回來了,捉了幾個小螃蟹,鬧著要易奶奶給她炸螃蟹腿吃。
“藍藍,你想不想去河里?”她悄悄走到我身邊,我們坐在聊天的大人身后,也開始了小孩子的盤算。
“外面在下雨。”我小聲說。
“下雨了河里的大螃蟹才多呢。”她笑著攛掇我,用胳膊捅了捅我的肩膀。這話被大人隱約聽見了,奶奶說:“涵涵,下雨不要往外跑了!”
她乖乖地應了一聲,接著突然一笑,一把拉住我往外跑。在廚房炸螃蟹腿的易奶奶看見我們冒雨飛奔,從窗戶里喊道:“涵涵,又去捉!”
“捉回來大家一起吃嘛!”她笑得眉眼彎彎,拽著我的手腕,馬尾輕盈地跳動。我跟著她往前跑,踩過被雨水淋濕的青石板路,水花四濺,打濕我們的褲腿。
她輕車熟路地脫掉涼鞋站進水里。雨絲落在水面上,她說:“藍藍,膽小鬼,到河里來啊!”
我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也脫掉鞋子扔在岸邊,把腳伸進溪水里。夏天的空氣濕潤悶熱,溪水是沁涼的。流著汗淋著雨,她的睫毛上掛著細細密密的水珠,淌過來朝我伸出手:“別怕呀,我拉著你。”
我也伸出了手。
牽住她的那一刻,我仰頭看她。
涵涵姐比我高,手掌也比我大。她彎腰去翻石頭,指著石頭下面倉皇逃竄的螃蟹對我笑。
我也彎腰,兜里滾出兩顆奶糖,“啪嗒啪嗒”落在水里,往下沉。
她沒有看到,我于是盯著那兩顆落進溪水的糖,盯了一會兒,她興奮地叫道:“那里還有蝦,有好幾個!”
我回過神來,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往前一步,把奶糖踩進淤泥里。
那天我們就抓到了一只螃蟹,而且也不大,但我很快樂,手里提著我們的涼鞋跟在她身后。
雨停了,天邊出現了彩虹。易奶奶炸了一碗螃蟹腿,我和涵涵姐坐在門檻上,啃得滿嘴都是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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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杏子熟了,我們用短袖的下擺兜著一大堆杏子。她累了,就坐在田壟上,拿起一個杏子,隨手在衣服上擦了一下,咬了一大口,朝我笑,“是甜的,你也吃一個。”
我于是也乖乖地挨著她坐下,低頭咬著熟透了的杏子,很甜。
田間跑過一只貍花貓,涵涵姐學起貓的叫聲,“喵喵”的叫個不停。小貓停下腳步,好奇地看著我們。
“我最喜歡貓了,東竄西跳的,多可愛。”她笑道。
我看著她,也笑起來。
那時候天空很藍,白云很白,晴朗一片,我們仰頭看流云變換。
有一天,村里來了幾個少年,他們背著畫板坐在田壟間。那些少年支起畫板開始畫畫,畫小花小草,畫遠山近樹,畫耕地的老人,畫藍天下孩子們的笑臉。
涵涵姐去看了一圈,回來她說:“藍藍,他們都沒有我畫得好。”
“真的嗎?”我問。
“當然了。你知道顧千凡嗎?”她問。
我搖頭。
“就是很厲害的一個畫家,”她驕傲地揚著頭,“我是顧千凡的學生,當然比他們畫得好了。我將來可要成為大畫家!”
我也是這樣相信的。我相信她的美夢都會成真,她的愿望都會實現。
夏天要結束了,涵涵姐要回到大城市去。我問她城市里有什么。
她說,很很多東西呀,有高樓大廈,有游樂園,有縱橫的馬路,還有很多好吃的。
我問,比炸螃蟹腿好吃嗎?
她說,城里不太有炸螃蟹腿。但是有奶茶,她最喜歡椰奶西米露;還有冰激凌,她最喜歡香草口味;還有大火鍋,她最喜歡吃辣。
那些都是我沒有見過的東西,就從那一刻,開始了想象和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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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涵涵姐離開的那天,我代替奶奶送她到村口。
她從書包里拿出紙筆,把書包丟給我,坐在行李箱上隨手畫起來。
她低著頭,于是我從兜里掏出一大把奶糖,全部丟進她的書包里,一把又一把,直到把鼓鼓囊囊的口袋掏得空蕩蕩。
她畫好之后把紙給我,畫上面我們牽著手在雨天的溪水里捉螃蟹。
我突然覺得鼻子很酸,奶奶說我長大了,是小男子漢,所以我沒有哭。
“給你,藍藍,”她還是扎著高馬尾,穿著白短袖,說話的時候笑吟吟的,“我將來要成為大畫家,到時候看見我的畫,可別說不認識!”
我點頭,想說,我認識,我一定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