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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人還真是奇怪啊,越是難過心痛,越要撕開自己心口那道血跡斑斑的瘢痕,讓失望狠狠地鉆進每一寸肌膚,讓低沉失落的心里更加難以承受。
自從大量服藥之后,他的視覺越來越差了,光線強的時候尚且能像一個正常人一樣看清每一種顏色,光線稍暗一些,世界就開始變化,變得灰暗、慘白、了無生機,盈盈充滿無法扭轉、毫無退路、無路可走的絕望。
天色暗下去,又悄然亮堂起來。冷清睜開眼睛,看見眼前明朗絢麗的色彩,咖啡色窗簾,深藍色被單,被扔在床頭的白襯衫,青灰色的陶瓷杯,米白色燈罩,還有窗外湛藍干凈的天空。
他撐著床坐了起來,看著窗外明朗的藍發愣。一陣涼風鉆進來,把他的頭發吹亂。
他收拾好出了門,來到那家他和簡橋曾經常常一起來畫畫賺錢的畫室。一個留著絡腮胡的男人坐在桌前寫字,聽見有人開門抬起了頭。
“來了?”男人說著,把手里的合同往前面推了推,放在了冷清的面前。
“你也知道,你要是不再繼續畫下去,就要付高額的違約金,”男人說,“本來這份合同明年就要到期了,你想好了,真要違約?這筆錢可不是小數目。”
冷清沒說話,看著合同上的一串數字,停頓一瞬,伸手拿起桌上的鋼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絡腮胡男人看著他簽字,手往自己的大腿上一拍,搖頭感嘆道:“唉,現在的年輕人啊,做事從來不長遠考慮,只圖一時痛快,不把錢當回事兒!想當年我們那個時候……”
“還有其它事嗎?”冷清簽完名字放下鋼筆,出聲打斷他激昂回首當年事。
“……嗯?”絡腮胡停下來想了想,“沒了,只差你匯款了。”
冷清點點頭,利落地轉身離開了畫室。他出門的時候,還能看見掛在墻上的那些畫,有的是簡橋畫的,也有的是他自己畫的。踏出了這間屋子,他將與這些作品、以及它們身上承載著的過往再無瓜葛。
賠了高額的違約金之后,他身上就沒多少錢了,怕家人擔心,這件事也不敢告訴別人。至于簡橋,等他下次來這兒的時候,就會知道了。
簡橋會怎么想?會不會猜測他為什么要放棄繼續畫畫?會不會常常想他在遙遠的城市做些什么?
自從昨天和簡橋劍拔弩張鬧得不歡而散之后,今天簡橋沒給他發消息打電話,就連第二天他離開,簡橋都沒吭聲。
以前的同學們一路送他到機場,他不是很在意他們舍不舍得他離開,何況有的人看上去還挺高興的。而他唯一在意的那個人,卻并沒有來。
他回頭,目光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再往進站口看了一眼。
冷清一直是油畫班里最拔尖的那個,越是站在頂峰的人,越是招致山腳山腰上滿滿的怨氣和嫉恨。再加上他不愛說話,對誰都冷冰冰的樣子,唯獨和簡橋關系不錯。而今天簡橋竟然沒有來送他,這對于其他同學而言無疑更加可笑。好在他一走了之,在背后嚼舌根子說些閑言碎語,也都跟他什么關系了。
他對大家淺淡地笑了笑,沒有說話,轉身頭也不回地走進了登機口。
飛機在天空中劃過,通過窗口能夠隱隱約約看見云層下面的城市。公路、汽車、大廈、草場……每一處都有各式各樣的人生活著,每一處都有各自不與外人道的難以啟齒的故事。
簡橋站在航站樓下,遲遲沒有上樓,等待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飛機準時起飛,升上天空,往南方飛去。
冷清離開了這座城市,這座沒有幾個人惦念他的城市,從這座北方小城搬走,去到遙遠的南方上學。他有沒有再加入繪畫團體,有沒有繼續畫油畫,有沒有得到好的機會,這些簡橋都沒有聽聞。
直到有一天,他在雜志上看見了冷清的國畫作品,他才知道,原來冷清是真的離開了,離開他,離開油畫,離開他們熱愛的炙熱的理想,離開他們笑著鬧著背著畫板喝著冰水的夏天。
“這是你的參賽表,”油畫班的趙老師把一張紙遞給他,“你核對一下信息,我就上交了。”
簡橋微微皺眉,拿起了那張紙。
全國青年油畫大賽報名表。
他的指尖顫了一下,把報名表放下了,抬頭問:“不是該讓冷清參加嗎?”
趙老師嘆了口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冷清已經退出我們的油畫班了。他走之前,推薦了你來參加這個比賽。”
這是什么意思?他最后的禮物?還是隨手的施舍?他為什么不走得干脆利落,為什么不力圖抓住每一個對他有利的機會?
“我不愿意。”簡橋說。
“其實冷清離開并不是他的本意,他也是沒辦法。我也不知道他為什么不參賽之后再走,不過也好,這對你來說是個好機會,你的水平不比他差!”趙老師苦口婆心地勸道,不過簡橋已經快聽不清楚他在說些什么了。
只是后來簡橋也想通了,這個機會他不但要抓住,還要用得特別好,他要讓冷清知道,放棄這個機會等于放棄了什么,離開油畫班等于失去了什么。在冷清走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簡橋都能意識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賭氣。
包括后來他站在那個萬人矚目的舞臺上,接過金獎的獎杯,面對各式各樣的記者和攝像頭,說出那句“這個獎杯是我撿來的”,全場嘩然。簡橋那張被口罩遮住的臉上,寫滿了不甘和不情愿。
有人說他耍酷,有人說他真挺酷的,就是沒人知道這個大獎是別人拱手讓給他的,更沒人知道冷清是誰。
從前冷清總說簡橋天賦高,說他前途無量,沒有多少人記得,那時候年輕一輩比簡橋畫得好的,還有冷清,只有冷清。
究竟是誰沖動?是誰對自己的人生不負責任?那次冷清攔住他質問他的話,他也挺想反問回去,問問冷清究竟是為什么。
簡橋想,他應該會記恨冷清很久吧,如果……如果后來他沒有知道真相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