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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齊州的路萬分難走, 在進入齊州地界之后的五天里,她們每天都在山道上緩慢而謹慎地前進。
山道堪稱羊腸小道,一邊是重山萬仞, 一邊是懸崖峭壁, 一不小心便會摔下懸崖, 從此往后便成一只懸在山腰上的冤魂。
這窄道難行, 因為天子的愛護, 童少懸的隨行馬車又寬敞, 此時此刻便只能讓馬車并列成一列縱隊,在濕滑的山路上緩慢前行。
山間霧氣繚繞,層巒疊嶂。這兒所見風景和夙縣那清秀通透的山景全然不同。
要是說夙縣的山乃是猶抱琵琶半遮面, 含羞帶怯的淑女,那齊州的山便是那藏在迷霧內,帶著殺氣的殺手。
沈繪喻都沒敢在馬車里待著,下了車扶著馬頭, 確保馬匹穩步前進。
她的衣衫已經被霧打濕, 腳下不敢怠慢半分, 目不轉睛地確認每一步。
童少懸的腦袋從馬車里伸了出來。
一探出來看見的便是那不見底,白霧繚繞的深淵。
馬車車輪壓在懸崖邊緣堪堪往里半寸的地方, 仿佛略略一歪斜, 便會造成車毀人亡的慘事。
看童少懸的臉色不太好,沈繪喻道:“主上,別擔心, 我肯定會護著主上安全到齊州的。我看輿圖這一段路是山路中最狹窄的道路, 再走二里地就過去了, 到時候主上再下來活動活動筋骨。”
作為在山邊長大的人, 童少懸也從未見過這般陡峭的地勢, 心有余悸之外,不免想到:
“難怪將齊州作為軍事重鎮,這般險峻的地形正是易守難攻。若是在這山壁之上部署兵力,落石擊殺敵軍,恐怕敵軍來個十萬八萬的,也休想活一個回去。”
沈繪喻還以為童少懸這種文人身處險境,早就嚇得心驚膽戰大氣不敢喘了,平日里童少懸的確也是個柔弱文士,可此刻她人還未到齊州,就已經開始布局齊州攻防,沈繪喻對此行的前景看好了幾分。
誰承想,沈繪喻的樂觀還是早了一些。
剛艱難地抵達齊州,刺史府的衙吏們才接著人,回頭童少懸就病倒了。
混混沌沌之時在刺史府后院安頓了下來,季雪忙著給她請大夫熬藥,一碗碗的苦藥入口,才將高熱退去一些。
童少懸燒得臉頰通紅,又因她圓眼小臉,原本年紀就輕,此番看上去更像個楚楚可憐的小娘子。
撇開身長不論,說她是剛剛及笄想必都有人信。
童少懸上任之前,齊州衙門里就收到了調任令,那時前一位齊州刺史剛操勞過度病逝。
衙吏們對這位鞠躬盡瘁的老刺史萬分敬重,心中本就多有不舍,也習慣了前任刺史的嚴冷果決的作風,所以在乍聽到即將上任的上峰居然是位天子身邊的紅人,不過是二十歲出頭的大理寺丞,衙吏們心里自然而然滋生了比較之意,以及認為年輕人就是沒有閱歷高深的老人辦事得當的觀念,讓他們在還未見到童少懸之前,就已經產生了不可控制的輕視。
而今,童少懸剛剛到齊州就病了,病容嬌媚可人,仿佛一握就碎,衙門里的屬官對她依舊不放心的同時,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疼惜之情。
各方事務能處理的,屬官們都先幫忙處理了,實在是無法處理的便只能堆積在那兒,等她病好之后再一一決策。
童少懸生病的這段時日,文書堆成山高。
因瀾仲禹對于齊州勢在必得,弄得齊州各地守備萬分緊張。
聽說先任刺史暴斃,朝廷下派了個小娘子來接手齊州,只怕不多時齊州就要被瀾仲禹收入囊中,州內各縣的縣令們都心懷鬼胎,開始在暗中動作。
各方呈文、公函、互相聲討的檄文……如雪花一般涌入刺史府,只待童少懸定奪。
阮逾狀況也不太好,咳嗽了好幾日,昏昏沉沉的,覺得到了齊州之后身子笨重了許多,腦子也不太靈光,大春天的午間,已經熱到他單穿一件短衫都直冒汗,無法平心靜氣。
他都已經咳得心疼肺裂的,州衙的官吏還將他這位隨行長史當做刺史,要他代替病中刺史,定奪堆積如山的公務。
阮逾毫不客氣將人全都哄了回去:“童刺史病將愈,這州內事務自然由她主持。”
屬官們火急火燎:“這么多公務,童刺史光是看都得看上三天三夜,更不用說定奪了。各地情況十萬火急,哪容得下繼續磨蹭?”
屬官們各個急扯白臉,阮逾卻是老神在在,依舊一句“等童刺史定奪”將他們都打發了。
屬官們沒法就這么回去。
齊州如今是西南最后的要塞,若是齊州失守,他們必定會淪為瀾仲禹的階下囚。
失去自由都好說,恐怕腦袋都要不保。
屬官們全都圍在院子里不走,宛若他們不離開,便能感化上蒼,上蒼便會抽著阮長史的屁股,讓他快些頂替刺史解決文書。
季雪到州衙這邊給阮逾送藥湯時,見衙門里一群身穿官袍者席地而坐,滿眼焦灼,恨不得將童刺史的婢女盯出個窟窿來。
季雪送完藥回去給童少懸說了此事。
童少懸這會兒高熱才稍微退了點,身子還發軟,聽季雪這么一說也有點兒著急。
“阮公可真沉得住氣,為何不來告知?”童少懸拿了袋裝了冰塊的牛皮囊,壓在頭頂,又服了湯藥,提神從后院走來。
在無數人官吏們的注視下,走進了書房。
一推門,只見阮逾坐在辦公矮案邊的草席上喝茶,手里還拿著齊州的地方志,當做打發閑時的話本子,隨意翻閱著。
而那辦公矮案已經看不清原本的面貌,堆放著如山的公函,歪歪斜斜摞得有半人高,極有技巧地堆了滿滿一案,也未見倒塌。可想而知所有呈書之人都不想自個兒的要緊事落到角落,生怕被遺漏。
季雪將門一關,方才還坐在院內的屬官們立即涌了上來,悄聲無息之間全都趴到了窗口,推開一絲縫隙往內看。
童少懸走到矮案前,大伙兒都等著看她見到這么多被耽誤的文書之時震撼表情。
誰知童少懸一絲焦慮都沒有,穩穩地坐下,讓季雪幫她將文書都放到案下,案面清理干凈之后,把牛皮囊放到案角,隨后開始慢悠悠地幫文書分類。
軍防一類最緊要的文書,被放到距離手邊最近的位置,其余的依次分類放好,都放置在隨手能取到的位置。
屬官們看童少懸行動這么緩慢,分類的過程還需要長史和她的婢女幫忙,看上去便是一副病弱未愈的樣子,時不時還要用牛皮囊里的冰水冰鎮一下發熱的腦袋。
也不知道這小娘子能再撐多長時間,就要再次病倒。
瞧這堆積如山的函書,恐怕熬著夜連著三日都未必能夠看完,更不要說處理了。
屬官們心灰意冷,想著還不如回家再尋出路,起碼想個法子保住自己和妻小的小命。
依舊趴在窗邊窺視的某個人,卻疑惑地“哎?”了一聲。
三兩人重新回到窗邊往里看,只見童少懸拿起一份函文,在案子上鋪開,隨后又拿了一份,以上下的方式并列擺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