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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一時間, 魏家小院里安靜如雞。
楊冬燕自是不用說了,在意識到自己禿嚕嘴的同時,她就知曉大勢已去。假如今個兒只有熊孩子劉侾在場, 那倒是極易糊弄過去的。可劉修也在啊,作為永平王府的襲爵人, 他興許是比不上安平王世子,但跟尋常人比起來,還是很能耐的。
至于其他人……
劉侾現(xiàn)場表演目瞪狗呆,先是瞪圓了眼睛看著跪倒在地的大哥,又抬頭滿臉震驚的看著楊冬燕。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打轉(zhuǎn),最終定格在了瞪大眼睛張大嘴巴的傻樣兒表情上。
而魏家人則是集體木了,如果說,窩頭沒提劉修的王府世子身份,那興許方氏等人還繃得住。
可都說了是王府世子, 結(jié)果人家世子殿下二話不說就雙膝跪地……
震撼我全家!
楊冬燕沉吟了一瞬,覺得都這會兒了,似乎再想隱瞞也瞞不住了。至于矢口否認(rèn)是真沒必要, 除非她就不想相認(rèn)了。
但不可能啊!
她先前只是覺得沒找到好機會, 畢竟真要她親自上門拜訪,且不說門房放不放她進(jìn)去,就算真的一切順利,那也不符合她的預(yù)期。
就這么拖啊拖的,啊噢,上輩子的大孫子帶著小孫子上門了。
仿佛就像是被拋棄的良家女子頂著大肚子拉著小娃子, 找上門來要渣男負(fù)責(zé)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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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心情挺微妙的。
“你咋認(rèn)出我的?”楊冬燕沒否認(rèn), 也沒讓上輩子的大孫子就這么跪在冰冰涼的院子里, 伸手拉起了他后, 喚他進(jìn)了堂屋里。
劉修順從的完全沒了他往昔的氣勢,要知道,就算是他在青云書院里刷好感度時,該端的架子也是少不了的。而此時,他真就像是一孫子似的,任憑老太太牽著走。
聽到老太太的問話,劉修略有些哽咽的道:“父親告訴我了。”
“哈?他告訴你啥了?”楊冬燕忍不住回想了一下先前自己做的那番預(yù)告,好像是說她得了閻王爺?shù)亩髻n,會還陽一段時日,來府上探望兒孫們。
然后呢?
這不就是她隨口瞎扯淡的嗎?咋就當(dāng)真了?還猜到了所謂的真相?
一時間,楊冬燕陷入了可疑的沉默之中。
劉修卻不知道他奶腦補了這許多,只老老實實的回答道:“父親說您最近會回到陽間來,盡管不知道具體是怎么回來的,但家里人多半都心里有數(shù)。再一個……老祖宗,您如今這副模樣其實同您生前有幾分相似的。”
有嗎有嗎?
楊冬燕一臉的狐疑,她又不是沒照過鏡子,咋就沒發(fā)現(xiàn)自己如今這副尊榮跟她上輩子長相相似呢?
“主要是言行舉止,神態(tài)方面幾乎是一般無二的。”劉修補充道。
“行叭。”楊冬燕也沒在這事兒上過多糾結(jié),只讓劉修坐下,“來,跟我說說府上發(fā)生了何事?”
劉修本能的認(rèn)為,老祖宗是無所不知的,就算真有什么事情逃過了老祖宗的法眼,估摸著也是她來到人世間以后的事兒。再一個,昨晚間祠堂的那頓由他爹主導(dǎo)的單方面毆打,于他而言實在是印象深刻,當(dāng)下他就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他還不是直接說昨晚的事兒,而是從他四處托關(guān)系打算將劉侾塞進(jìn)青云書院開始說。
楊冬燕格外有耐心的聽著。
到底是她一手帶大的孩子,對劉修那性子,那肯定是心里有數(shù)的。劉修打小做事兒就特別有條理,哪怕只是吃飯喝水這等小事兒,那也是按照一定的順序,有條不紊的進(jìn)行著。也因此,甭管什么事兒交給他去做,身為長輩別提有多放心了。但壞處也不是沒有,那就是得耐心。
好在,劉修的性子較之十年前,還是有所改進(jìn)的。他寥寥幾句帶過了劉侾的荒唐,就說到了他同窩頭的相識。
楊冬燕這才醒悟過來,噢,她還有一個大孫子呢。
“窩頭啊!你們站在外頭干啥?進(jìn)來進(jìn)來。”楊冬燕沖著堂屋外站成一溜兒的兒孫們招招手,等窩頭進(jìn)來后,她還下意識的摸了下他的手,感覺冰冰涼的,立馬張嘴就罵倒霉兒媳婦,“大牛媳婦你在磨嘰啥呢?不知道拿個暖手爐過來?你兒子從外頭回來,你都不知道心疼一下?再說了,這來客人了,就沒人端個茶水過來?”
小楊氏飛快的轉(zhuǎn)身,以跟她那龐大的體型極為不符的敏捷飛竄出去,不一會兒就端來了茶水,還搓著手心對劉修說:“那個啥世子,喝茶喝茶。”
豬崽也忍痛從她那屋里端來了點心,也放在了桌子,正好聽到她娘這話,她驚訝的看了劉修一眼,隨后才道:“柿子?柿子你吃點心吧……南陵郡咋那么多柿子呢?”
最后那句話她是壓低聲音嘀咕著,可這會兒堂屋里也沒人說話,幾乎所有人都聽到了。
世子和柿子的發(fā)音還是有著明顯不同的,但劉修真沒心思跟個小胖姑娘計較那么多,他只道了謝,主動倒了茶恭敬的遞給楊冬燕:“老祖宗,請喝茶。”
楊冬燕一臉理所當(dāng)然的接過茶,示意他繼續(xù)往下說。
劉修就將他如何同窩頭相識,以及偶然間看到窩頭正在翻閱的一本書筆跡格外熟悉后,便尋了借口要過來翻閱,之后便確定了那書是由他二叔親筆所寫。
之后的事情就更明了,他帶著那書回了府上,將大致事情告訴了他爹,他爹勃然大怒,當(dāng)天晚間就動用了家法,將他二叔好一頓抽打。
“唉,真是孫兒的錯,是孫兒誤會了二叔。待稍后回到府中,我便去找二叔跪下認(rèn)錯。”劉修一臉的愧疚,在看到老祖宗的那一瞬間,他就明白事情出了什么岔子。
老祖宗的事情,他爹娘并未刻意隱瞞,尤其在確定不日就會發(fā)生還陽一事后,更是說了這些年不停給供奉的事情。自然,也就解釋了為什么家里一度需要他們這些當(dāng)兒孫的謄抄書籍供給老祖宗一事了。
當(dāng)然,王爺王妃也不知道具體的情況,他們的說法是,老祖宗在地底下認(rèn)真苦讀。
說真的,劉修不太相信。
而到了如今,在親眼看到了老祖宗之后,他信了供品一事,卻更是否了認(rèn)真苦讀的事情。很明顯嘛,老祖宗這是給她新的孫子要的書籍。
啊噢~老祖宗又有新孫子了。
劉修心疼的看了一眼至今為止都一副魂游天外模樣的小堂弟:“侾哥兒……”
他不叫還好,這一叫就壞事兒了。
只見劉侾仿佛被突然叫回了魂兒一般,整個人猛的起跳,就跟原地爆炸一般,扯著嗓子就嗷了一聲,隨后伸出手指指向楊冬燕,一副震驚到了極點的模樣:“你你你……”
楊冬燕也在看他,不過片刻,她就又將目光落在了劉修身上:“你方才說,我如今的模樣同我生前有不少相似之處?”
“是的。興許單看五官尚不明顯,眉眼之間有特別多的熟悉感,還有言行舉止,簡直同以往一般無二。”劉修認(rèn)認(rèn)真真的回答道。
“那為啥他沒認(rèn)出我來?”
劉修:……
劉侾:……
這個問題就問得很好。
要么就是劉修孝感動天,哪怕老祖母過世十年了,那音容笑貌依舊深深的烙刻在他的腦海里。
要么就是劉侾是個混賬玩意兒,以前口口聲聲的說著最在乎老祖宗了,實際上老祖宗都出現(xiàn)在他眼前了,甚至都得了提醒了,他還是沒認(rèn)出來。
明面上是二選一的答案,實際上其實就是一個。
但劉修是弟控啊!
他瘋狂的思索著,想方設(shè)法給弟弟開脫,忽的他抬眼看了看四下,隨即一臉痛徹心腑的道:“老祖宗!您怎么能住在此等破爛污穢之地呢?”
楊冬燕正在思考要如何痛罵劉侾這個小混蛋時,冷不丁的就聽到劉修炸了,頓時愣住了。
劉修還在表演:“看看,看看這地兒!老祖宗您何時受過這樣的委屈?”
然而,他的表演無人配合。
豬崽看看他,又看看周圍:“這不是挺好的嗎?”
“好?”劉修看了看這個胖成球的小姑娘,忍不住問道,“我家老祖宗從未住過此等低矮的房屋!”
“不啊,我們家以前住鄉(xiāng)下的,我哥說,最窮的時候,奶連白面饅頭都吃不上。”
劉修被鎮(zhèn)住了,他本來是想借機岔開話題,萬萬沒想到……
“不對啊,家里不是給供品了嗎?”
楊冬燕白了他一眼:“是啊,給供品了。一開始是紅彤彤水靈靈的大蘋果,后來那蘋果就脫水了蔫巴了,難吃得要命。還有那供糕,發(fā)霉的!都長綠毛了!我罵了你爹,還有你二叔,這才吃到了正常的供品。”
是這樣嗎?
劉修并不知道最初的那些事兒,況且他爹娘也不會將這種黑歷史告訴兒子的,多丟人呢!
自然,劉修也不是很想拿父母的黑歷史來給小堂弟脫罪。因此,他很快就扯到了別處:“老祖宗可知,為何昨晚我父親會對二叔動用家法?”
“不是你們以為窩頭是他的私生子嗎?”說到這里,楊冬燕牙疼的看了一眼方氏,“這就是窩頭娘,你瞅瞅,你仔細(xì)瞅瞅……算了,也別瞅了,你二叔是無辜的。”
“也不是很無辜。”劉修飛快的看了一眼方氏后,默默的心疼了一把他二叔。但他還是決定犧牲二叔來解救他的小堂弟。
當(dāng)下,劉修就將劉二老爺昨夜遭受莫大驚嚇之后,將自己辦過的蠢事兒全暴露的事情,盡數(shù)告訴了楊冬燕。
末了,他還強調(diào)道:“二叔在外頭給小寡婦置辦的外宅,都是雕欄畫棟的,還是帶有假山流水荷花池的,可比老祖宗您如今住的這個院子……唉,父親雖然沖動了一些,但好像也沒做錯。”
楊冬燕斜眼看著他。
打小看著長大的孫子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她還能看不透?
這分明就是棄車保帥嘛!
將劉二老爺祭天的同時,成功的保下劉侾,當(dāng)然還有尚未調(diào)查清楚事情真相就對親弟弟動用家法的永平郡王。
基本上就是,犧牲一個劉二老爺,保全老劉家的其他人。
還真別說,哪怕楊冬燕猜到了個七七八八,還是被劉老二氣到了。
“你回去先別跟你爹說我這兒的事情,先讓我狠狠的罵一頓這倆,我讓你爹再揍一頓你二叔好了,有些人啊,他就是不打不成器!”說著,楊冬燕還瞥了一眼慫成一團(tuán)的劉侾,“呵呵。”
劉侾:……害怕。
他意識到了,此時的自己還是當(dāng)個擺件吧,多說多錯少說少錯,閉嘴當(dāng)啞巴至少他哥還能撈他一把。
見他一副慫兮兮的模樣,楊冬燕果然沒有懟他,當(dāng)然最重要的原因是,收拾劉侾有的是機會,眼下這不是最重要的。
看了下周圍,楊冬燕沉聲道:“有些事情也必須跟你們說清楚了,我原是永平王府的老太妃。”
沉默了許久許久的方氏,這次是真沒繃住,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拉都拉不起來。
顯然,楊冬燕只會心疼孫子,不會心疼兒媳婦。只瞥了一眼這倒霉兒媳婦,她就繼續(xù)往下說。
“大概是十年前吧,我因為重病不治身亡。哪知,我的魂魄飄到了陰曹地府后,卻沒辦法跟其他鬼魂一樣,正常的投胎轉(zhuǎn)世。陰間的老鬼告訴我,我的三魂七魄是不全的,而魂魄不全就沒辦法進(jìn)入六道輪回,如果一直滯留在陰間,總有一天會魂飛魄散。”
在場眾人:……
哪怕聰明如劉修,也有那么一絲絲的懷疑他家老祖宗是不是又在瞎扯淡編故事了,聽到這里也是忍不住提起了一顆心。
無法輪回轉(zhuǎn)世,還會魂飛魄散???
太嚇人了!
楊冬燕并不看他們,只低著頭,語氣沉痛的道:“我當(dāng)時都已經(jīng)放棄了,想著就這樣吧。哪知,之后不會閻王爺就召見了我,說感念我生前功德無數(shù),命判官查了我的情況,得知是當(dāng)初投胎時出了岔子,我的三魂七魄中,有一魂一魄離了體,竟是自行投胎去了……唉!”
“那后來呢?”豬崽太捧場了,當(dāng)然也有可能是因為她念女學(xué)的時候,經(jīng)史子集沒怎么學(xué),倒是看了不少話本子游記傳記等等。
“后來,閻王爺告訴我,有兩個辦法。一是,等我那自行投胎的一魂一魄在陽間死去后,倘若我那時還不曾魂飛魄散,那么就能正常過奈何橋投胎去了。但如果這樣的話,因為不能保證我能撐到什么時候,所以危險還是很大的。”
“二是,我先不投胎轉(zhuǎn)世,將我的其余魂魄跟先前的一魂一魄合為一體,待正常過世后,再回到陰曹地府。”
豬崽眼前一亮:“奶你選了第二個!難怪啊!大奶奶說你以前跟個傻子一樣!”
楊冬燕:……!!!
這么重要的事情,你竟然拖到現(xiàn)在才說?那你還不如干脆別說了呢!你現(xiàn)在說了,我還能千里迢迢的跑去濟康郡打死那混賬老太婆嗎?誰是傻子?她才是大傻子!
憋著一肚子氣,楊冬燕盡可能平靜的道:“因為我先前魂魄不全的緣故,身體都不會很好,又因為管著腦子和能耐的魂魄都在永平王府老太君這個身上,另一個身體就會略顯蠢笨。”
豬崽猛點頭:“對對對,大奶奶說你以前笨得跟我娘似的。還說呢,真不愧是一家子出來的姑侄,侄女像姑這個話真沒說錯呀!”
我!刀!呢!
楊冬燕一口血哽在嗓子眼里,恨不得立馬沖回去跟魏大嫂拼了。
“豬崽呀,你說奶對你好不好?”
“好啊!”
“那下回你聽到誰在你跟前說你奶我的壞話,記得千萬要立刻告訴我!”
豬崽乖巧的點了點頭,隨后立馬告狀:“我方才就聽到我娘在灶屋里跟大伯娘說,你又瘋了,擱屋里邊烤火邊嘿嘿嘿……嗚嗚!”
小楊氏一把捂住了豬崽的嘴,咬著后槽牙威脅道:“有貴客在呢!你不說話沒人當(dāng)你是啞巴!”
楊冬燕笑得一臉猙獰,好在這些事情并不著急,老劉家的小兔崽子們都逃不脫她的五指山,更別提魏家這一群傻子了。
看著楊冬燕那可怕的笑容,小楊氏默默的后退了幾步,然后差點兒跟劉侾撞個正著。
劉侾也害怕啊,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換了個殼子的老祖宗好可怕,仔細(xì)想了想,大概是因為從前的老祖宗總是一臉寵溺的看著他,弄得他曾經(jīng)一度狐疑,為什么府上其他人包括他爹娘在內(nèi),都那般畏懼老祖宗呢?
現(xiàn)在他知道了。
可惜已經(jīng)太晚了。
劉侾決定繼續(xù)裝鵪鶉……蛋!
“大概的情況就是這樣了。”被這么一打岔,楊冬燕都懶得再編下去了,只長長的一聲嘆息,“也是造化弄人,若不是窩頭考上了舉人,來南陵郡趕考,我本是不想再跟永平王府扯上關(guān)系的。”
“老祖宗,這是為何?”一聽這話,劉修頓時急了,“可是因為兒孫不孝?”
不不不,你們已經(jīng)夠孝順了,都孝感動天了。
但楊冬燕會夸嗎?絕不可能。
她用一種格外復(fù)雜的眼神看向劉修,還伸手拍了拍他的腦袋,亦如多年前他還是個小娃兒的時候,“當(dāng)初是因為怕喝過孟婆湯,我在不知緣由時,沒辦法同這走丟了的一魂一魄匯合,這才舍了這道工序。但去過陰曹地府,便是前塵已了,我如今是魏家老太太,同永平王府再無瓜葛了。”
劉修心中大慟:“老祖宗您可千萬別這么說,您這是在拿刀子扎孫兒的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