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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和平就是這么打算的,“先不說我娘,我教你們用秤,再教你們怎么賣。”抓一把螺絲釘,充當蛋糕等物,教她們應對技巧。
賺錢難,錢難賺,楊槐花和金桂花家的孩子學歷最高的初中上一半,賺不了大錢,媳婦更是難尋。
現在林和平主動開口,倆人學的格外認真。
林和平見狀,對她們越發滿意,但面上沒敢表露出來,怕倆人飄了。
農歷七月初六,林和平一覺睡到次日早上五點,起來洗漱一番就敲金桂花家的門。
金桂花提著褲子從茅房里出來就問,“現在就走?”
林和平看到她邊系腰帶邊說話,頓時覺得眼疼頭也疼,“嫂子,我是食品廠廠長,你們是食品店售貨員,以后千萬千萬不能這樣。”
金桂花下意識問,“哪樣?”
林和平指一下她的手。
金桂花低頭看看,褲門沒開,襯衣扣子也沒扣錯,“啥意思啊?”
林和平嘆氣,“嫂子,以后上廁所必須洗手。到了店里,必須得帶帽子,穿得干凈。市里不比咱們這里,人家不巧看到地上有根頭發,都會覺得咱們店里的東西不干凈。”
金桂花睜大眼睛。
林和平:“我沒嚇唬你。食品廠的東西比供銷社貴,只有有錢的才舍得吃。你想想市里干什么的最有錢?”
現在私營業主極少,金桂花下意識說:“當領導的?”
“對!”林和平點頭,“別管是供銷社主任,報社主編,廠里的廠長,都是有學問有見識的人。人家可能不在乎衛生嗎?”
金桂花使勁搖了搖頭。
林和平:“昨天收拾店面的時候,你們有看到兩條白毛巾吧?一條擦手,一條擦桌子,萬不可混著用。”
“啊?”金桂花張大嘴,很是尷尬,“我,我和槐花嬸子以為,你留著給我倆洗臉用的。”
林和平:“我已經讓豐收給你們買了兩張床和兩個柜子,一切生活用品都用你們自個的。”
金桂花一聽新床,忘記尷尬,“啥時候啊?”
林和平也沒瞞她,“昨天。大妮起了嗎?”
金桂花點頭,“在做飯。”
林和平:“你進去看大妮頭發有沒有油?有就讓她趕緊洗洗,換身干凈的衣服,頭發編成辮子,收拾利落點,跟你們一起去。”
金桂花不由得想起林和平之前說的話——從村里招八個人,心中一喜,“好,好,我這就去找大妮。”
林和平把楊槐花喊起來,把剛剛跟金桂花說的那番話,同楊槐花說一遍。
楊槐花笑著說,“我聽豐收說過,食品廠的職工都不能留指甲。你看,我昨兒剪的。”說著伸出手。
林和平看到她指甲縫里干干凈凈的,很是滿意。又見她穿著新衣裳,衣裳還有點小,極有可能是她二十年前結婚那天穿的衣裳,“嬸子,不用穿太好,干凈,看起來舒服就行。你穿太好,人家買東西的反倒以為,你一個售貨員都穿這么好,店里的東西一定特別賺錢。”
楊槐花驚訝,“還能這樣?我以為,我以為第一天開業,必須得穿好點。”
往后推二十年,她們都得腳踩高跟鞋,身著半身裙。
可現在不是那時候,林和平道:“沒必要。咱們賣的是吃食,又不是賣化妝品。”
楊槐花:“那我換下來?”
林和平搖頭,“先這么穿吧。我去喊我二嬸。”把王氏和林豐收叫起來,又讓老村長幫她挑幾個臉皮厚的小伙子和年輕媳婦。
六點半,這群人拿著孫氏做的大餅,被林豐收送到市里。
八點鐘,林豐收拉著貨和林和平以及馮會計前往市里。
車廂里全是要賣的東西,馮會計和林和平只能坐在拖拉機兩側。
三十里路,倆人到市里頭發已被吹的不成樣子。
天色不早,林和平讓林豐收把店里的兩箱宣傳單拿出來,就上樓換身行頭。
眾人聽到蹬蹬的聲音,下意識循聲看去,看到一雙白色小皮鞋,正想問什么,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熟悉的面容配上藍色收腰長裙,清雅婉約,眾人愣是不敢認了。
王氏試探著喊:“和平?”
林和平疑惑,“咋了?”
“我的天,你咋打扮的電影明星似的。”金桂花的視線從她腳上的皮鞋,移到略施粉黛的臉,“就——就你這樣,往門口一站,哪用得,用得著宣傳單,你就是最好的宣傳。”
林和平:“我今天可沒空。二嬸,帶著大妮和他們幾個,”指著王氏身后的一男一女,“去百貨商店門口。豐收媳婦,還有他們幾個,你們去街上。豐收,開車回廠里。馮會計,你和槐花嬸子,桂花嫂子在店里。她倆賣東西,你收錢。”
“這樣就行了?”王氏忙問。
林和平微微搖頭,拿出四個盒子,“二嬸,豐收媳婦,你們一人兩盒。這里是我準備好的吃食。邊發宣傳單邊讓人嘗嘗,記得一定要說嘗嘗不要錢。”隨后拿起靠墻的木板。
眾人看過去,林和平把木板翻過來,上面寫著一行字,有家食品店開業大酬賓,買兩斤送半斤。
識字的小伙子念出來,王氏等人忍不住心疼。
林和平笑了,“有付出才能有回報。”放到路口,就讓眾人各忙各的,她坐公交前往報社。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頓時跟沒有主心骨似的。
王氏覺得不能這樣下去,開口道,“桂花,趕緊把東西擺柜臺里面。馮會計對吧?去路口看一下,有不識字的問你,好跟人家說道說道。有人來買東西,你再進來收錢。豐收媳婦,咱們走。”拿著一摞宣傳單,分給她的人。
王氏是林和平的嬸子,在村里輩分挺高,她這么一說,楊槐花和金桂花動起來。
馮發展不想去,他堂堂一會計,在街角蹲著算怎么一回事啊。
可他又怕有人問牌子上寫的什么,再傳到林和平耳朵里,林和平收拾他,猶豫片刻,還是決定出去,讓林和平無話可說。
食品店在市一中斜對面,離老師家屬院不遠,九點左右雖說是學生上課的時候,也正是不用上課的老師以及家屬買菜遛彎的時候。
這些人多數識字,看到木牌很是新鮮,過去沒有問馮會計字上的內容,而是問買兩斤送半斤什么意思。
楊槐花立即端著試吃品出去,“月餅買兩斤送半斤。”
“剛進七月就有月餅?”問話的人十分驚訝。
楊槐花被問住了。
馮會計忙說:“是這樣,我們第一天開業,只是試賣。”
“對對。”楊槐花連忙點頭,“您嘗一下,不要錢。不買也沒事。大家都不知道我們的店,也沒指望能賣出去。”
這話頓時把過往的行人逗笑了。
楊槐花意識到失言,尷尬的臉瞬間變得通紅。
問話的那人反倒不好意思,就給她個面子,捏一小塊放入口中,“這不是月餅吧?”微微皺著眉頭問。
“是的。”馮會計看得很清楚,“蛋黃蓮蓉餡的。”
問話的那人猛地轉向馮會計,“你說什么?”
馮會計嚇一跳,“蛋,蛋黃蓮蓉,您,您不能吃?那您是雞蛋過敏還是——”
那人連忙說:“不是,不是的。不好意思,我早幾年在申城上學,吃過一次蛋黃和一次蓮蓉月餅。但是分開的。你們居然能把蛋黃和蓮蓉放一起。這個店跟申城的月餅廠什么關系?”
申城乃是僅次于首都的大城市。
馮會計一聽申城回來的人都驚訝,心中暗喜,說話有了底氣,“我們廠長是從首都來的。”
過往的行人紛紛駐足。
那人不禁問:“你們廠長是首都哪個學校的?首都有我好幾個同學,說不定也吃過蛋黃蓮蓉餡的月餅。”
馮會計心說,首都人民全是你同學,也不可能吃過我們廠長做的月餅。
可他又不能說林和平以前不做月餅,“我們廠長的婆家在首都。她愛人在咱們這邊當兵,離太遠一年難得見一次,我們廠長就請調回到咱們這邊。”
行人驚訝,“你們廠長還是女的?”
馮會計心說,何止是女的,還是比爺們厲害的女強人。
“我們廠長的愛人還是大學生軍官呢。”楊槐花瞧著眾人不信女人能當好一把手,立即把周建業搬出來,“在首都上的大學。”
行人驚得睜大眼。
先前問話的那人很是意外,“你們廠長還是軍屬?”
馮會計覺得軍屬很光榮,與有榮焉,道:“這鐵盒里的東西全是我們廠長做的。”
被“大學生軍官”幾個字吸引過來的人忙問,“首都味兒的月餅?”
馮會計愣住。
圍觀群眾失望,“不是?”
“不——不是——不對,我的意思比首都味兒的月餅好吃。”馮會計擔心人跑了錢飛了,拿一塊他認為最好吃的雪花酥,“這是首都也沒有的糕點。您嘗嘗。”
那人將信將疑接過去,眾人不由得轉向她。那人見狀,立即塞嘴里,“咦——咋還有股奶味兒?”沒咽下去就忍不住說。
眾人齊刷刷轉向馮會計,等他解釋。
馮會計:“你吃的那個比月餅還貴,除了奶粉,還加了花生餅干。餅干是我們自個烤的。做起來特麻煩,我們店里只有兩盒。”
最先問馮會計的那人見盒子里還有一小塊,伸手塞嘴里。
眾人輕呼一聲。
那人連連點頭,“好,不錯!多少錢,那兩盒我要了。”
“啊?”
馮會計和楊槐花同時呆住。
那人故意問:“不賣?”
“不不不是,您確定兩盒?”馮會計忙問,“比月餅貴,還不能送您半斤。只能送您我們廠自己做的花生糖。一盒送二兩。”
那人不在乎贈品,但他也沒看到試吃盒里有糖,“這里怎么沒糖?”
馮會計:“我們不賣花生糖。”說著,去屋里拿兩小袋糖,拆開一個,“你嘗嘗。”
那人放入口中,花生的香味瞬間溢滿口腔,卻又不甜的齁心,還特別酥。贈品都做的這么好,擺出來賣的只會更好,“除了月餅和這個雪花酥,還有什么?”
馮會計看出來了,這主兒不差錢,雖然瞧著就二十出頭的樣子,“雞蛋卷。”遞給他一塊。
那人吃下去,圍觀群眾紛紛問,“怎么樣?怎么樣?”
比起雞蛋卷他更喜歡花生糖和雪花酥,但也不好意思說謊,畢竟,還要管人家買雪花酥,“雞蛋味很濃,跟全是雞蛋做的一樣。”
眾人不由地看向盛滿了試吃品的鐵盒。
眼珠子活泛的楊槐花立即往人群里去,“大伙兒都嘗嘗,都嘗嘗。”不敢再說沒指望賣出去,“給我們提提意見,爭取讓大伙兒不出青州,也能吃到首都的東西。”
首都,遙不可及的地方。
眾人聽到這兩個字,不再客氣,紛紛挑一塊自己喜歡的。
金桂花在屋里看到這一幕,跑出來說,“我們店里還有電影里才有的面包。”
眾人猛然轉向她。
金桂花不禁后退一步,“真的,真的,我們廠長自個烤的。”
要買雪花酥的人立即進來,“在哪兒?”
金桂花從柜臺里拿一個,“在這個紙里面。”
馮會計接道,“我們廠長擔心咱們這邊的人吃不習慣,就做兩種,一種里面什么都沒有,一種加了紅豆。”
那人轉向馮會計,“你們廠長還會做別的?”
馮會計:“聽她說好像還有一種什么肉松味兒的面包。我也不知道肉松是個啥東西,反正挺貴。她擔心沒人買,這東西又只能放三天,就沒敢做。”
“三天?”跟上來的路人忙問。
馮會計點頭,“廠長擔心時間長了發霉,再把客人吃出病來。”不待眾人再問,就問那位不差錢的主兒,“您喜歡什么味兒的?”
那人好久沒吃過面包,要個紅豆味的,輕輕一掰開,里面很白,明顯是頭道面粉,而不是打了二道三道的,不差錢的主兒不禁說,“這面不錯。”
馮會計下意識朝他看去。
楊槐花忍不住問:“您也會做?”
那人笑了。
有人開口說:“會吃吧。”
那人笑著咬一口,很是意外,跟剛烤出來的差不多。
早已被面包蓬松的樣兒饞得狂咽口水的圍觀群眾又忍不住問,“這個怎么樣?”
馮會計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
那人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道:“每個人口味不一樣,我不知道你們喜不喜歡,但我可以保證,值這個價。”
問話的人立即掏錢,讓楊槐花給她拿一個。
其他人見狀,就問買面包送不送東西。
馮會計沒有說不送,而是說散稱的蛋糕兩斤送半斤,一斤送二兩。
這些人潛意識認為有家食品店是國營單位,替國家做事沒必要自己花錢請托兒,以致于壓根沒懷疑買面包的倆人可能是托。
蛋糕不便宜,買蛋糕又沒在圍觀群眾的計劃之內,多數人只買一斤。
這些人又想知道首都味兒的糕點是啥味的,付了錢就忍不住拿一塊嘗嘗。
微甜香軟的蛋糕入口,買到蛋糕的人意外的同時又忍不住拿一塊,隨后又忍不住拿一塊。
拿一塊拿一塊的結果是出了食品店,一斤二兩剩一塊,這樣拿回家,不是找罵嗎。
馮會計看到走到店外的人又紛紛折回來,心慌不已,被林大廠長說中了——吃出雞蛋殼或頭發絲,“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進來的人被問愣住,“出事?沒出什么事啊。”
馮會計越發擔心,“那你們,怎么又回來了?”
那人見他臉上盡是擔憂,頓時忍不住大樂,“你以為我們嫌東西不好吃,讓你們退錢?”
馮會計親自嘗過,當然不擔心這點,可又不能說實話,“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再給我稱一斤。”
馮會計驚得“啊”一聲,意識到他說什么,連忙催楊槐花和金桂花。
楊槐花和金桂花也被男人的話嚇一跳,直到把所有人都送走,店里暫時空了,倆人還跟做夢的一樣。
楊槐花望著來來往往,穿得也沒比她倆好多少的行人,“市里的人看起來也沒多少錢,咋一個個都這么舍得吃啊。”
馮會計比她還想知道,畢竟,他來之前都做好賣不出去的準備,“這事得問廠長。”
“和平啊?”楊槐花道,“和平指不定啥時候能——等等,和平先前說她干啥去?”轉向金桂花。
金桂花邊把剛剛碰亂的蛋糕放齊邊說:“去報社。”
楊槐花:“去報社干啥?”
馮會計順著接道:“登廣告,宣傳咱們的食品店。”猛地站直,轉向倆人,倆人也在看他。馮會計怕搞錯,道:“你們先說。”
楊槐花開口道:“開店一小時,賣掉三成,我覺得不用打那個啥廣告,到天黑也能賣完。”
金桂花點頭,“我也覺得不用浪費那個錢。馮會計,你說呢?”
馮會計:“剛開業就打廣告,我覺得廠長有點太著急,恨不得一口吃成胖子。”
楊槐花試探著問:“那你過去?”
馮會計:“去報社找廠長?”看一眼門外的陰影,“晚了,廠長這時候都到報社了。”
林和平并沒有,此時公交少,沒直達的,道路不規范,下車走的時候,她毫無意外地轉暈了。
“和平,和平,林和平!”
林和平眉頭微蹙,誰呀。
“右邊!”
林和平轉向右邊,“周——周建業?”使勁眨一下眼睛,人沒消失,逆著光向她走來,林和平不禁微微張嘴,她是在做夢嗎。
周建業朝她臉上擰一下。
林和平吃痛,瞬間清醒,“你怎么——在,在這兒?”
周建業:“昨晚夢到你有難,特來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