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夢未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她泣不成聲,十年相親,十年相護,到最后,她保不住她。
她跪在徐頤的床前,輕輕的握著她的手卻不敢用力,她怕到最后一刻,阿娘所感受到的不是安寧,而是女兒給予她是疼痛。
徐頤依然是那樣的注視著她,眉眼溫柔的如同輕輕的吹過心底的風,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嘴唇慢慢的往上楊,露出了一個清淺的笑容。
陸云岫想,阿娘到底是想到了什么,以至于慢慢的開懷起來。
是她在出生時勉力睜開眼望了她一眼,還是她細小的哭聲,紅彤彤的臉?
是她在慢慢長大后疑惑地問她,為何阿兄可以學經史子集濟世之學,而她不用也不能學?
是她在入府學之時,以童言童語鎮住詰問的先生,并讓那些學了多年的少年郎慚然低頭?
是她明明不喜古琴,卻為了今后謀劃而不得不學,以至于雙手鮮血淋漓卻始終不曾放棄?
是她前往玄水觀,明明不舍,卻要故作堅強,以至于眼眶深紅喉中哽咽連告別的話都說不出來,最后只能狼狽離開?
是她無奈從玄水觀被迎回,雖不愿,卻是能被家族逼回,縱然這樣,也溫言安慰她讓她不至于太過擔憂?
是她被亂軍沖散,轉眼見不到人,身邊只跟著寥寥幾人,前途莫測,卻依然掙扎著回來?
陸云岫跪在地上,雙膝已然麻木,細微的血腥氣從她的身上發散而出,卻被壓下。
是的,她也受傷了,只不過傷不致死,也就沒有太過在意,而是直接趕了過來。
或許是屋內的血腥氣本來就重,或許是徐頤傷的太重以至于嗅覺也被凍住,或許是命到盡頭神思無主以至于無法分辨,往常十分敏銳的徐頤并沒有察覺出陸云岫身上的不對勁,她默默的躺在燭火中,如一尊靜止的美人相。
徐頤是十分美的,比陸云岫還要美,陸云岫更多的是百年世家養出來的清貴與從容,如一汪明靜的湖水,被白云籠罩,被青山掩映,不動不濁,而徐頤,卻是如畫中海棠一般,清麗,灼人,卻又帶著一些疏離,讓人在看到的第一眼就注意到她。
陸云岫沒有繼承到徐頤的五官,卻繼承到她的氣質,她看徐頤望著窗外的海棠,默默的出神。
此處是陸氏在玉京外的別院,此時陸氏中凡是尚存的人都守在院子外,不敢進來。
徐頤望著窗外那株艷麗的海棠,清淺一笑,若阿倦也能如那株海棠一般就好了。可隨即,她又是莞爾,不,阿倦才不會像海棠一樣,艷得一時,最后于無聲處凋零,她會如海棠邊的松一般,如遠處的竹一般,不凌人,卻長存。
她默默的收回視線,輕微地道:“阿倦,現在是什么時候了?”
陸云岫:“現在是辰時。”
“辰時……”
“辰龍,吳王也是誕生在此時,阿倦,記得替我殺了他。”她輕描淡寫的說道。
“是。”
徐頤默默的低下頭,望著自己以往從不低頭的女兒,突然笑開:“阿倦,記得記住阿娘。”
她認真的道:“若是記不住,便記得,不要讓任何人傷了你。”
“是。”
她要女兒記住她,卻又擔心女兒會沉浸于愴然中,無力自拔。她清楚,這世上最能傷她的,除了自己,再無旁人。
她輕輕的松開了陸云岫的手,然后黯然的垂落,她說:“阿倦,替我好好的活著。”
“……好。”陸云岫無聲的應下。
“好,阿娘……”
云無心以出岫,鳥倦歸而知還,從這一刻起,她再無歸處。
猶記得她曾問阿娘,為什么要給她取這樣一個名字,阿娘回答道:“云無心,鳥倦歸,我愿你一世自由自在,卻永有歸處。”
現在,她的歸路散去。
陸氏主母徐頤,在晚霞滿天,星月未至之時,離去。
※※※※※※※※※※※※※※※※※※※※
“云無心以出岫,鳥倦歸而知還”出自陶淵明《歸去來兮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