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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2月16日
【第五章】
林家的這幾個大大小小的商鋪里,這個布莊可以說是最賺錢的產業了。一來這布莊的布料大多都是林家自己的織坊織造的,就連用于織就絲綢錦緞的蠶絲都是精挑細選,紋樣織花更是年年不重樣。正因如此即便價格略貴于他處,也依舊無法被同行布莊所替代。
而此時林琰身上的衣裙,更是吸引了大半女客的目光。她卻也不吝嗇,展開衣袖在手上,站在燈下給人看。
林琫抬起頭,一個一個的掃過那些五顏六色的織錦緞子,伸手摸上去,卻沒有林琫想的那樣薄,手感也不差。如今冬日里,布莊內的布料大多都更為厚重一些,而那些綾羅軟紗,如今并不是適合穿的時節,大多都暫放在角落里。
“你身上的這裙子真是好看極了……只是我穿綠色并不好看,不知有沒有煙紫色?”年輕女客這樣問著,手在她袖口上撫摸著。
“……自然是有。這云水碧其實不是太適合現在穿的,若是等天氣暖和些出門賞花踏青穿是最好的。本也打算等天暖和些再售賣的?!?
“若是不見你穿出來,我們都未見過這樣好的料子。現在都穿出來了,還何必藏著掖著?”其中一個身著藍色衣裙的女子道:“我也是老客了,快拿來給我們見見!”
“唉,那跟我來吧。許二,你也跟我來?!绷昼鼛е镉嬕莾扇蛠恚H自打開西南角的柜子,叫人將布匹抱了出來,放在臺面上。云水碧的顏色素雅,便是五顏六色也不會叫人看的眼花。顏色不同,這料子上的暗紋也是不同。若是紫色,便是淺淺云煙,若是藍色,便是飛燕草。這布料一抖開,幾位女客的視線便都被其吸引了去。林琰從人群中走出來,向著林琫笑了笑:“唉,叫兄長見了笑話了?!?
“沒事。只是我也沒想到林家的產業經營的這樣好。”
“嗯,畢竟為了林家也好,為了自己也好,總要把這些都打理好的。”林琰沒有否認的點了點頭。“你也知道,在鶴城時,母親經常在府中織布,自從病了之后,織布的時間就越來越少了。但也留下了不少紋樣。我雖然沒有那樣的天賦,但是這些紋樣若是能被織在這些錦緞上,母親見了大抵也會高興吧。”
“阿琰……”
“哎,沒什么。我怎么又提起這事了?!绷昼虼揭恍?,抬手撫摸著身旁堆起的布匹。
“小姐!”許二從人群里跑了出來,問道:“有好幾位客人說要買云水碧,只是這云水碧的價格還未定下來……”
“嗯……這料子原本也未想這么早就售賣的?!绷昼皖^思量著:“那你就跟她們說,這云水碧是放在暖室內養殖的冬蠶,新絲最是透亮,織出的料子自然也不便宜。一匹是五兩的價格?!?
“五兩……”林琫有些詫異的重復了一遍。
在軍中時,五兩銀子,基本上能養活一個人好幾個月了!
林琰又繼續道:“當然,若是買的多,自然也就便宜,兩匹及以上者,可以折為三兩半一匹,當然,這云水碧也并非何時都有的,售出一匹便少一匹,每一種的顏色也都是獨一無二的??啥嗵粜┫矚g的顏色帶去。”
“明白了?!?
“三兩半……”林琫摸了摸下巴,低頭看著身上那身回到林府時林琰準備的那身袍子,又看了看林琰身上的衣裙,終于還是摸著鼻子移開了視線。林琰笑道:“兄長是在前線節省慣了的。但是這云水碧也實在擔得起這價格的。且這布莊的客人大多都是熟客,也熟知我這里的布料價格的。”
“原來如此?!绷脂e笑著點頭。“不過這個售出的方式倒是精妙的很,若是我,也斷不會買一匹走了?!?
“不過是商販之間一些常見的小伎倆罷了。”林琰抬頭,看向屋外。此時以近申時,問道:“這里沒有什么事了,兄長可要同我回去?”
三人說笑著回了林府。還未到門前,那盒糕點在林琫手里就吃了個七七八八。林琫低頭擦去嘴角的渣子,身旁的紅秀卻咦了一聲,道:“少爺,那里有個人,是不是又是找您的?”
“又?”林琫差點沒噎回去,抬頭一看,一個身著暗紅官袍的青年站在門前,也不知是冷還是什么,在門前來回踱步卻遲遲未開門。林琰倒是沒說什么,擰眉細細思索著,直至門前,才終于上前搭話道:“不知這位公子,何故在門前踱步?”
青年回身來,視線在三人身上掃過,又在他們的衣著上停頓了半分,拱手道:“啊,在下趙長庚,暫任中書侍郎一職。不知兩位可是林小姐同林世子?”
“正是。”兩人還了禮,林琫問道:“不知趙大人來此所為何事?”
“啊。也是久聞世子之名,卻忙碌著一時不曾來拜訪。今日得了空,就走來了。不知是否打擾?”趙長庚笑著道。
林琫自然看到了他懷中被布包裹著的劍狀物。似是極為珍貴,但是包裹的布也只是最尋常的棉麻。他也不笨,這一日日找來都是宮中來客,冷不丁來個未見過的官員,他就算用腳指頭想,也知道他定然和太子有關系。
但也自然不能直接將人哄了去的。林琫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道:“屋外寒冷,不管有何事也不如進屋說來,請。”
兩人將人請了進來,林琰一福身便帶著紅秀去張羅著準備飯食,二人坐到了客堂之中,直到丫鬟們倒了茶,趙長庚才終于重新開口道:“此次一來,真是趕巧了,我也才到林府不久,就遇到了二位?!?
林琫心道你的腳印吧林府門口的雪都踩成泥了,少說也得踱步個一刻鐘吧,好在杭州城內沒有北地那樣寒冷。他笑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慶幸在路上吃了個半飽,不然此時又不知道要餓上多久。“啊,只是突然興致上來,叫林琰帶我走走。我雖然在林府住了好一段時間,不過倒是很少有機會出去,一來也怕迷了路……啊。倒是忘了趙大人此番前來的正事了?!?
林琫放下茶盞:“您是找我的嗎?”
“是了。此番來也確實是想同林世子討論一番。畢竟世子常年身在軍中,也應當會有一番獨特的見解。”
“……林某那點本事實在上不了臺面,若沒有義父,也不會有今天的林琫。關于見解方面,林某見識只能稱得上淺薄,不知道趙大人指的是哪些?”
“世子不必太過自謙。只是探討,畢竟世子的名聲趙某還是有所耳聞的?!彼D了頓,道:“世子認為,要如何做,才能真正的可以被稱之為‘以民為本’呢?”
“啊……”林琫微微一愣,低頭思索起來。他道:“這倒是無法一言兩語說的清的?!?
“林世子只管說便是。”
“天下百姓一輩子,無非是為了吃飽穿暖。若是這些都無法滿足,自然也無法稱得上以民為本。
若是吃上,自然也就離不開農。當年前朝大旱時期,幾乎耗盡了國庫中的糧食,卻依舊很多人無法挺過。所以不能完全將此指望上天,若是我朝廣修水道大壩,自然是能解決一些這樣的問題,到時候若是天災,也不至于完全擔心?!?
“如此?!壁w長庚點了點頭。
“其次,你也知曉,一如織造,鍛造等等工藝,也是極其重要的。一來百姓所求在此,二來這些東西若是同商隊售出,自然也能為我大洪百姓帶來不小的收入。”林琫摸著下巴細細思考著,一時卻也想不出來什么了,只能笑著端起杯盞:“林某也只能說個大概,實在說不出什么好東西來。”
“哈哈,世子說的已經很好了,無須說的太詳細,畢竟這種事便是圣上也不一定能一個人全部想明白的。”他頓了頓,繼續道:“不過我并非想反駁林世子,但是你說的這些事,要想真的完全實現,必須要做一件事,才能完成?!?
“哦?不知是什么?”
“那便是肅清朝綱。”
林琫端著茶的手一頓。
果然是太子派來的。
林琫還未說什么,便見林琰換了身衣袍從門前走來,自顧自的在林琫身邊坐下。她輕笑了一下,道:“我可打擾了二位的話?”
實際上林琰在外也聽了幾句,本來在那望江樓一事之后就對這些所謂的朝廷官員有些偏見,而此一聽卻是越聽越不對味,當即便走了進來。想來林府也是她上下打理的,斷沒有她進都不能進的道理。
“趙大人請講?!?
趙長庚微微清了清嗓子,繼續道:“想來您也知道,這前朝的官員之多,卻在一點點蠶食我大洪國本,表面上似是什么為國盡忠,私底下的勾當確實不少。我聽您剛剛所言,也斷定林世子的聲名所言非虛,自然也知道,若是這些蛀蟲一日不除,百姓也無法安生啊?!?
“林某……”林琫干笑了一聲,“趙大人所言確實有道理,但林某實在不擅長朝中之事,對于朝中諸事,林某也不好說什么。”
林琰捧起茶盞,眼睛卻依舊落在趙長庚身上,不出片刻又移開,只是默默的喝了口茶。趙長庚此人看起來還算清秀,舉止端莊,林琰雖然不懂朝廷中的人情世故,但也和朝廷中的官員打過交道。那個望江樓的官員已經讓他印象格外深刻了,所以對這些人多少都會有些警惕。
上午才來了一個寧如笙,下午便又來了一個不知道那里蹦出來的中書侍郎,林琰又不愚笨,自然知道這算盤打到了哪里。
趙長庚似乎也知道林琫會這樣說,也沒有多意外,只是繼續說道:“世子有所顧慮,我自然也是理解的。其實……”他笑了一下,道:“世子在前線時,應當聽說過趙樞此人?”
“趙樞?”林琫聽著這個名字,似乎是有些朦朧的印象,他有些不確定道:“我記得確實有一位副將,名叫趙樞?!?
“那正是家父?!壁w長庚笑了起來,“其實我趙家,同林家一樣,亦是將門,我卻是這趙家位數不多的文官。雖然如此,父兄卻格外支持我在朝中為官,細細想來,大抵也是被世子這樣的青年才俊所影響?!?
“哪里。”
這一番話便是林琫再不想承認也聽得極為喜歡,顯然此人并不像他看上去那樣簡單。趙長庚終于將那帶來的物件一層一層展開布料,終于將那柄劍顯露在三人面前。
那是一柄玉具劍。即便林琫見得不多也能一眼認出這把劍到底是做什么用的。他微微側頭看向林琰,同林琰有些疑惑眼神對上了一瞬。
莫非是給林琰的?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柄劍上。劍身上的玉并不算上等,說透亮,也不透亮,說光澤,也無油潤之感。這樣的玉說不上好,卻做成了這樣的一把劍。林琫一時也有些琢磨不清此人的意思。
趙長庚的手依舊隔著那棉麻
包裹握著那把劍,眼神在劍身上停頓了半響,抬頭看向林琫:“其實此次前來,也是一位——哈,算是好友的人托付我來?!?
“好友嗎……”林琫心中能猜出兩分,但還是問道:“不知道是哪位好友?我可認識?”
“世子不妨先聽聽這柄劍的來歷?說不定您也能猜到究竟是何人?!壁w長庚將劍放在膝上,緩緩說道:“大概是前朝永昭二十一年時,北地作為我軍的后方,當時處于分不出手管理的狀態,所以有些地方,依舊沿用了前朝拜降的太守縣令來管理。
但這些官員里,總有一兩個早已習慣了奢侈生活,壓榨百姓之人。待我方士兵大多離開后,便又是那副貪得無厭的嘴臉。此事若是不得到解決,定然會引起百姓的不滿。于是便有一位公子隱姓埋名來到了這個地方,來探查這個地方的縣令是否真的如同百姓說起的那樣。
公子先是裝作尋常百姓,卻見此處本應富足的地方一如旱災之時貧瘠,又見平常商販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衙役奪去東西不敢反抗。這顯然不是應有的景象。他沒有刻意的聲張,直到想要慢慢查來時,又遇到了那縣令之子當街強搶民女的事。公子自然是不吞眼中出現此事,便當即亮出了身份,又叫隨同近衛將那人扣下,同時將縣衙中徹底搜查了個遍,查出他這幾年來所有貪下的銀兩,乃是想都不敢想的數目?!?
“嗯……如此?!绷脂e應和著點了點頭。他自入軍中,就幾乎沒有時間顧及其他的事了。這樣的事他還是第一次聽說。林琰示意丫鬟將茶盞里的茶倒上,一句話也未說的安靜的坐在旁側。
“后來呢?”
“他將這些銀兩大半都歸還給了百姓。有從商販攤上那東西不給錢的,也一一補上了。那縣衙大半的人幾乎都給他換了去,這縣令也是鋃鐺入獄。公子也知曉此事若是再有第二次,便再無百姓的信任,是再不能馬虎的事。在新的縣令到達之前,他便親自來處理當地的所有事務,親力親為,事無巨細。再加上,公子在剛剛到達那處時乃是以普通百姓的身份來看,身居高位后,卻半分官架子都無。他在那里做了兩年的縣令,也是廣修水利,廣開良田。自公子離開時,所有的百姓皆前來送行。那百姓哪有什么銀錢,卻依舊湊上了許多,來叫人打造了這把玉具劍。
對于公子來說,這把劍亦是一種百姓的對他的期待和認可。就連這包裹著此劍的布,都舍不得丟棄。正因如此,這把玉具劍也成了提醒他所求的方向和目標。即便同其他金銀玉器相比算不上貴重,也依舊是公子最為珍視之物。”
林琫挑眉,并沒有第一時間給予回應。他若是猜不出這所謂的“公子”是誰才是怪事,只是這番舉動,不管是誰做的,他都會對此人另眼相看。只是他既然如此珍視此物,為何又會把它拿出來送人呢?
林琫不禁又看了那喝茶的林琰一眼。
“……林某倒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绷脂e的視線落在那柄劍上,決定還是問出這件事:“那位‘公子’,應該便是當今的太子殿下吧?”
趙長庚點頭,隨后他站起身,捧著劍走向林琫,將那柄劍放在他面前:“剛剛那些故事,自然也是真的。那時太子殿下的身體并沒有很好,又經過兩年辛勞,反而又有了加重的趨勢。如今,又要未大洪的前路打下基礎。這柄劍,也是太子殿下托我帶給你的。在殿下眼中,您同這柄劍一般重要。對太子殿下是,對大洪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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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林琫聽完這番話,非但沒有感動,反而又無端的升起一身雞皮疙瘩。
他當然知道這柄劍在太子心中的分量,但正因為這分量,他反而才更不敢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