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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成的封地嗎……”
林升雖然并未明說姜雍在朝中的聲望如何,單說鎮守北疆一事也足以說明他的能力之強。林琫抬手點了點額頭,似是想到些什么。以他的了解,圣上怕不是將林升和那姜雍放在了一個天平之上,再一遍一遍的往兩側添加砝碼,直到一方徹底被砝碼壓下去。
他被這猜測弄的多少有些心生煩亂。
即便他在軍中多年,也沒覺得有什么算計比這朝中之事更讓他覺得恐懼的。想到以后說不定也要卷入其中,多少有些心生疲憊。林升也看出了林琫所想般,便道:“琫兒,且先去休息吧。這些事,等這場仗打完后,我細細與你說來。”
“是。那兒先告退了?!?
林琫抬手一禮,轉身離開了屋內。
五日后。
西嶺城比林琫想象的要荒涼。城內大半且一面靠山,居其陰面。按理來說若是再山上設立瞭望臺應當可看的極遠,但是這一山接著一山,再加上若是霧氣騰起,除去白茫茫一片,更是什么也看不到。
當然這霧氣也是林琫意料之內的。
林升的軍隊中,大多數都是弓兵,往往自遠處就可破除大半敵軍,這無疑是一等一的優勢。
蕭子昱例行偵查之時,被牽著馬站在城門前的林琫攔下了。
“義父說,叫你帶我出去看看,一味的在營中呆坐,也不是好事?!绷脂e笑著上了馬,跟在蕭子昱身后。“走吧。”
“將軍怎么突然有這個意思,卻未告訴我?”蕭子昱多少有些疑惑,心中思量片刻,半開玩笑道:“在外偵查可和在大營里不同。尤其是你的馬術可還不熟練吧!”
林琫反擊道:“怎么可能?且看著我就好,說不定你還不如我騎的快呢。同時這次出來,義父還有一事交予我來做?!?
“哦,是什么?”
“我記得嶺山上有能夠驅毒蟲的草藥……”
那隨著蕭子昱偵查的幾人多少有些不知所措相互看了一眼,終于還是跟上了兩人。
皇城內。
已是入夜。寢宮內依舊燭火搖晃。大洪剛剛起步,他也有許多事要做,光靠白天的那點時間自然是不夠的。桌上的奏折如山,沈則清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他終于才注意到那被奏折掃到桌旁的信件,他拆開來,一字一句的讀下去,慢慢的皺起眉來。
他道:“子墨。”
不多時,便有一青年人從黑影中走出,叫人不清楚他是否一直站在那里。他垂了頭,低聲應道:“圣上?!?
“唉……待宮中新招來一批人穩定下來,就不需你如此忙碌了?!鄙騽t清將信紙推向子墨的方向,道:“前幾天長墨才剛回報,這一封信便隨之送來。你如何看?那云州之亂,朕可不信小小亂子能叫他這般棘手?!?
子墨雙手從桌上拾起信來細細看下去,方才開口道:“臣不敢揣測圣意。只是若細細思量林將軍寫此信的心境的話,也多少能明了一些。”
“嗯……畢竟還有那個林家小子……罷了?!鄙騽t清的雙眼在信上來來回回看了半響,道:“去叫太子過來吧,這些事他必須要知道一些。他應當還未睡。”
“是?!?
雖然沈則清說“他應當還未睡”,但子墨還是把這似是剛剛睡下沒多久的太子帶到了沈則清面前,隨后便隱入了暗處。
青年臉上多少有些未散的困意,向
著桌前之人一揖,輕咳了幾聲,將喉嚨里的癢意壓了下去,才道:“父皇,您找兒臣有事?”
“不錯。來吧,坐在我身邊?!?
“是?!?
沈則清將信放到他面前,自顧自的端著茶水喝了一口。沈瑜和看罷,不解道:“父皇當真要依林將軍所言,收回那國公之位嗎?”
沈則清抬眼瞥了他一眼,放下茶杯道:“你若真是這樣想,我可就要看看你近來吃的什么藥,把腦子吃傻了?!?
“……叫父皇見笑了?!?
沈瑜和也只是困的有些難以反應,同時不知沈則清深夜叫他來寢宮是何用意,便只聽著沈則清繼續道:“圣旨一發出去,幾乎不可能有收回的道理,更何況這圣旨還是朕親自差長墨送去的。他若是不接,朕便再寫一道新的圣旨便是。你知為何嗎?”
沈瑜和大抵能猜到一些緣由,但還是對著第二道圣旨多少有些詫異。一來這林將軍拒絕這國公之位便已經有些叫人詫異了,這樣的來往更像是這君臣二人的棋局,這下了許多年的棋局,他一個常年未參與的人,自然是看不明白。他道:“兒臣不太明白,還請父皇明示?!?
“此次封國公,一共封了三位。一位便是丞相,其余兩位便是左右將軍,姜雍與林升了?!?
沈瑜和點頭。
“這姜雍此人,是我最初還在軍中時就已經跟在我身邊了。也確實是一位將才,且現在大洪根基未穩,北疆也確實需要他來鎮守。所以此人現階段是萬萬不能動的?!?
“嗯……兒臣不明白。難道父皇的意思是,此人可能有異心?”
“無論是誰,坐在這個位置上,都要多少有些防備的。……這些人能帶兵打仗許多年,即便是粗人,也不會刻意的把自己的所想完全顯露出來。就算真的露出了馬腳,也要揣著明白裝糊涂。
再說說林升。此人穩重,做事也要謹慎許多。你應當熟悉此人的,我便不多說他了。他也是如今大洪不可缺少的一位將才。既然都無法舍棄,便一定要在這二人之前求個平衡。無論治國安民還是朝堂百官,都是如此。”
蠟臺上的火光忽明忽暗,已然到了燒盡的邊緣。
沈則清緩緩站起身來,將外衣披在了自己身上,走向燭臺。霎時寢室中的光亮都被那身形擋住,只余帝王面前那一點光亮。他拿起燈臺旁的鑷子將那幾乎燒盡的蠟燭夾著燈芯從燈座里捏出來,放到一旁的盒子內。“你還記得當年那個林家小子嗎?”
“記得。您是說那個曾隨著
父皇學習兵法,又跟在丞相身旁呆過一陣子的那個林琫?”
“嗯,沒錯。便是他。”沈則清從盒中挑出一根還算長些的燒過的半截蠟燭,借著其他燭火點燃了那根燈芯?!澳汶m然現在尚還是太子,但有些事,必須從現在開始,就要看的清清楚楚才好。就比如說這信。林升此人,即便會猶豫,也不會寫信拒了此事。但林琫若是把利弊列在他面前,他自然也便能果斷而行。林琫這小子太過聰慧,又深知若是看中了眼前之利,不然不會長久,往后也必然有用。這也是為什么我們一定要穩住林家的原因?!?
他轉過身來,定定的看著沈瑜和,道:“不,不是穩住。嗯……想來寧安公主也到了適婚的年紀?;蚴橇旨业牧昼敃r在府中暫住時,你應該也是見過的?!?
沈瑜和當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咳嗽了幾聲,卻也沒說什么。沈則清看著他那般的模樣,嘆道:“罷了,待林升回來后,再商議此事吧?!?
沈瑜和靜靜的聽著,視線落在那被帝王親手換上的蠟燭。他問道:“那姜雍此人,父皇如何應付他呢?”
“他要什么,便給他什么就是了。他要王侯,便給他國公;他要賞賜,便從國庫里給他拿出足以匹敵北地半年收成的黃金。人能吃下的東西總是有限的,只看他在吃撐到之前能否停手了?!?
“兒臣明白了?!?
沈則清將那封信收好,屈指在桌上敲了敲?!霸撆c你說的,也都說了。天色不早了,你的病還未好,去早點休息吧?!?
“……是,父皇。那兒臣便告退了。”沈瑜和似乎才終于放松下來,抬手一揖,退出寢殿內,轉身離去。
計劃如同林琫所想一般的進行了下去。林琫也同林升的到了前線,手持長弓坐于馬上,皺起眉來。
計劃屬實順利,只是,太過順利,叫他多少有幾分不安之感……
大半敵軍都被埋伏在蘆葦之中的弓手和弩箭射殺大半,只剩下身陷包圍的那亂軍將領。林琫記得那人名叫湯至,似曾是趙苛手下的一位守城將領,如今卻也不知怎到了此處。此時那人已經渾身是血,似瘋癲般大聲含罵道:“呸!你們這群狗娘養的,吃著大豐的俸祿,卻干這狗都干不出的忘恩負義的事!今日,我要叫你們,一個都走不了!”
他現在只剩一人,周圍的士兵也只當他是窮途末路破口大罵罷了,并未當回事。湯至卻突然跌倒在地上,身體抽搐了一陣,臉上表情也變得格外駭人,甚至能看到那頸上隱藏在在皮膚下蠕動。林琫遠遠只能看到湯至的怪異舉動,卻警鈴大作,當即想到了什么,叫道:“快回來!離那人遠些!”
這話終究還是說的晚了。那好好的一個人,如今卻似野獸一般,發瘋的去撕咬距離自己最近的那士兵。包圍的士兵見此模樣,也都未見過此等景象,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反應。蕭子昱高聲吼道:“愣著做什么?。侩x他遠些!”話罷又拉起背上的弓,一柄長弓拉圓,箭若銀光,直直射向湯至,破甲而進。這一箭蕭子昱乃是用了全力,便是鐵人,也未必能接下這一箭,而那湯至胸前插著箭,卻似不痛不癢一般,終于從面前的尸體中抬起頭,反而發瘋般的沖向了蕭子昱。
“不好!”林琫看在眼中,怎么也未想到出了這樣的岔子,當即駕馬拉弓沖向子昱的方向。子昱長槍捏在手中,待那湯至沖到面前才發覺此人面色青紫,雙目脹起。這那里是人,到像是惡鬼般!
那身形一躍便飛撲而起,甚至高過了尚在馬上的蕭子昱。林琫一箭射出,反被湯至抓在手中,對著馬上人直直刺下!
只這剎那之間,林琫似聽見一聲沉悶至極的弦音,此聲似重若磐石,又似金石泵開。林琫只覺一陣烈風自身旁呼過,一道墨影穿過湯至胸口,那身形當即被這貫胸之箭一同飛去,終于撞在一個巨石之上。那刺穿胸口的箭也一同刺入了巨石中,輕顫了幾下。湯至甚至還掙動了片刻,終于力竭般的垂下四肢,再沒有了動靜。
這樣的事簡直詭異到無法讓人相信。林琫甚至能聽到自己胸口劇烈的心跳聲,他回過頭,林升手持一把巨大鐵弓,那弓弦甚至還在顫動,林升也是一臉嚴肅的神情。他道:“叛軍將領已死,整頓陣型,攻入云城!”
入夜。
云州城內已經亂到比他們想象的要更甚,連普通百姓似乎都不多見。此處再往南走,便是南淵沼澤了。子昱在外指揮著收拾云城戰后的殘局,林升自長墨手中接過圣旨,長墨嘆了口氣,道:“圣上看重將軍您,更何況這也本是你應得的。這大洪往后少不了將軍效力,將軍就不要再推辭了。”
那圣旨之上,只有短短一行字。這話一如當年共事時兩位老友般。其上寫道:“自永昭九年,朕與諸位舉事,共伐昏君,唯安定庶民爾。今朕誠與卿共商大業,卿為何假付于意?此國公之位卿莫要推辭?!?
林升嘆道:“為國效力,本是天經地義之舉,只要國泰民安,哪怕身為庶民,我亦甘之若飴。這國公之位,道‘平南’,只是這云州之亂雖然暫時平定,南淵又借此之事,恐生亂子,實在無法當此封號啊?!?
長墨搖頭道:“非也。若無林將軍,丞相平亂之計,自然也無人能完成。對了,”長墨又道:“圣上雖然未言書信,但圣上依舊希望將軍南方亂事平后回杭州城,好好地舊友相敘啊?!?
林升拱手道:“我知曉了。林升必定不負圣上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