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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1
2023年1月1日
大豐,永昭十年。
自去年秋天至此,已經整整一年沒有下雨了。同樣的,戰亂也在這場天災里席卷而來。
秋兒從夢里醒來時,并沒有第一眼找到父母。多日沒有好好進食飲水,口中甚至連唾液都少的可憐,即使是如此,也完全習慣了。同樣,秋兒也沒有哭鬧,只是慢慢的爬起來用僅剩不多的體力來尋找父母的身影。
這是一片可以稱之為荒野的地方,然而在之前,卻是一片樹林。持續的大旱讓那條河流已經完全干涸,同時切斷了所有生命的來源。
旁邊的難民中突然爆發出了一陣哭聲,大概又有人死了吧。秋兒對此沒有什么太多反應,終于在那個被幾條破布搭起來的可以稱作帳篷的東西后面找到了那兩個熟悉的身影。秋兒坐在那看著那兩個身影,沒有說話。不如說在旁邊那個有些吵鬧的哭聲里,他微弱的聲音也不值一提。
那個可以被稱作父親的男人輕輕的嘆了口氣,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秋兒能聽到兩人的說話聲。父親嘆氣道,似乎在聽著那哭聲:“隔壁的老劉……也死了啊?!?
母親沉默著沒有說話,沾滿了灰塵的手指在臉上抹著,喃喃自語著什么:“唉,秋兒才多大……就跟著咱們受這樣的苦……”
父親也隨之沉默。
秋兒并不太理解他們討論的話,只是看著他們。
天也蒙蒙亮了。因為哭聲,這個流民聚集地也出現了騷動,或許因為無法忍耐的饑餓,大部分人也都陸續醒來。秋兒回頭看著那些圍著尸體哭泣著的流民,那是哭聲的來源處。不如說,大部分起身的人都看到了那個尸體,甚至有些人沉默的對著那個尸體盯了半響,讓人猜不透想法。
秋兒終于在母親一聲聲哀嘆中回過了神。他張了張嘴,似乎用盡了力氣,終于叫出了聲:“娘……”
那兩人回過頭,女人忙擦干了臉上的淚痕,努力擠出了一絲笑容,道:“哎,秋兒,餓了吧?來。”母親說著,從懷里掏出來那個裝著干糧的包裹,將為數不多的干糧遞給他。
這個已經硬邦邦的餅在秋兒手中幾乎如同一個石頭,即便如此這也是足夠珍貴的東西了。秋兒舉著那個餅,只是直愣愣的看著,母親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背,低聲道:“快吃吧?!?
他只能對著手中的干糧用力的啃了下去。石頭一樣的餅咯的牙齒發顫,同時也用盡了很多力氣,才從那上面撕咬下來小小的一片。
“別那樣吃。慢慢的含著它,一點點啃著吃?!蹦赣H低聲說著,同時用身軀隔開了秋兒和其他的流民。一路上流民之間搶奪食物的事并不罕見,若是最初半個月之前,倒是不畏懼這件事。而現在,他們的體力都已經到了幾乎極限了。
秋兒用舌頭用力的舔了舔嘴唇,口中的干澀讓這樣的進食都異常艱難。父親從背包里取下水袋,微微在手里攥了攥,終于還是將已經干癟的水袋放了回去。
“走吧,說不定前面就有水了,等前面到了襄城,總會有吃的的?!备赣H已經站了起來,這樣的催促著。
流民已經稀稀拉拉走了大半,就現在來說,不跟著其他人一起來走,絕對難以存活的。母親收拾了行李將秋兒背了起來,秋兒緊緊抓著那塊餅,上面還有幾個被剛剛咬出來的牙印,他也只是沉默的盯著那個牙印看。
幾乎只剩下那個哭泣中的那家人了。父親沉默的看向了那個哭聲漸淡的來源處,慢慢的又回過了頭。
襄城。
一個身著盔甲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沙盤之前,手中的旗標有一下沒一下的敲在桌沿上,面色凝重。又片刻,身后的屋門被人推開,男人甚至頭都未回,只是道:“糧草現在還剩下多少?那運糧車……啊,是你啊。”
那走入屋內的是一個身著灰袍衣的婦人。男子緊繃著的精神似乎放松了不少,手中的旗標丟在了桌上,抬手在眉心上捏了捏,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婦人走上去到男子身后,雙手指肚在他太陽穴處輕輕揉著,聲音溫柔。“你已經在這站了整整三天了,當心累壞了身子啊?!?
“唉……就現在的糧草情況來看,可能還不到離城就可能削減人馬。怎能讓我不擔心。算了,不說這個了?!蹦腥溯p輕拍了拍婦人的手,道:“琰兒最近怎么樣?可有好好吃飯?”
“她啊。倒是挺聽話的。只不過有些時候……唉?!眿D人輕輕的拍了拍他的手,道:“你得了空,也去好好陪陪她?!?
男人點了點頭,整要說些什么,便聽一聲“報”傳來,婦人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屋子,男人站起身來,微微抬了抬手,示意那來報的人說下去。
“林將軍,蕭副將軍回來了?!?
男人終于松了口氣一般,眉間的溝壑也舒展了許多,沒有多言,幾乎兩步就走出了屋子,向著城門的方向走去。
“快快,把糧都送到西邊去!”那位年輕將領站在那大門處,一輛一輛的清點著車上的糧草。他將手中的韁繩遞給了一旁的人,轉頭就看到了那從城樓上趕來的人,忙迎了上去,行禮道:“仲舉兄!”
“哎哎,子昱免禮免禮!”仲舉也上前兩步,雙手虛扶在他雙臂上,面上盡是無法掩飾的笑容,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道:“此次真是辛苦你了??蛇€順利?”
“這算什么。哎。若說起來……”子昱嘆了一口氣,想到了什么,有些義憤填膺:“那鶴城……唉!那太守不僅壓下了朝廷的賑災款,還抬高了賦稅,結果大部分都進了自己的口袋!……”
仲舉沉默了半響,嘆道:“如今的大豐……唉,算了,不說這個了。你一人攻下鶴城,實在是功勞一件!哈哈哈,當賞,當賞?。 ?
“此乃分內之事,仲舉兄不必如此客氣!”子昱笑著再次行禮,罷道:“接下來就是離城了。不知仲舉兄如何打算?”
……
秋兒發燒了。
這并不是什么意外的事。他們這些人是逃出來的,除了那些向著皇城出發的流民,他們這些想要投靠起義軍的人幾乎是只有身上那身衣服了。秋兒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渾渾噩噩的做一個夢。夢到家門口的那顆杏樹,他從樹下撿起一顆發紅的杏,吃到嘴里卻不是甜的,而是如同火燒的石頭一樣。他猛的咳嗽起來,朦朦朧朧的發覺自己在母親的背上,前面是不見邊際的黃土的顏色。
“咳咳咳……”
秋兒猛的咳嗽了起來,母親蹲下身,用手貼了貼秋兒的額頭,幾乎是尖叫著,回頭叫住了走在前面的男人:“孩他爹!孩他爹你快過來看看?。∏飪骸?!去弄水??!”
父親回頭跑了幾步到女人的身邊蹲了下來,干燥的有些發白的嘴唇抿了抿,有回頭看了看前方的路。他們沿著河道一路走下來,甚至連半棵草都沒有看到。襄城和離城相距甚遠,就算驅車,也要月余。如今他們步行,即便再快,也還有半月時間。況且,現在的體力,能不能活著到達襄城都是難說。母親上前拱了兩步,扒住同為流民的一人,大聲哀求著:“有水嗎?給點水吧!我的孩子快要死了,給我一點水吧!”
那難民又驚又懼的抱緊了自己的包裹向后退去,空出一只手來推開了女人,又上前快走了兩步,從女人的哀求中快速離開。
她不放棄似的抓住另外的同路的流民,大聲的懇求著:“一點水,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那人幾乎是踹開了她的拉扯,頭也沒回的向前跑了幾步去,母親只能徒勞的坐在地上,手掌在眼睛上擦著。
秋兒睜開了眼。
是幾乎永恒不變的藍色的天空,天空中擠入了一張黝黑的臉。這在秋兒眼中有些模糊,他只能看清那長臉的輪廓,那輪廓向著旁邊歪去,而后他聽到從那個人口中發出的模糊的聲音,他隨著那張臉的方向看去,破爛衣裙的女人坐在地上,無助的哭泣著。
“孩他娘!秋兒醒了!”父親叫道。母親從地上爬了起來,兩步走到兩人的身旁,手掌捧著秋兒已經燒紅的臉,用手指擦去上面的污垢。
“娘……水……?!?
這兩個字幾乎是本能的向著身邊的人求救著,母親忙把他抱在懷里,低聲安撫著他,道:“娘在,娘在。好,馬上給你弄水來……”
她把手伸到頭上。她的長發里還有一根木簪子。那是她身上為數不多的還算值錢的東西。她伸手抓起腳邊的一塊石頭,將簪子的末端在石頭上反復的磨蹭著,一遍一遍,直到那地方鋒利的如同劍尖。她把那簪子對準了自己的手腕。父親張了張嘴,卻什么都沒說的將簪子從她手中奪過,刺入了自己的手腕。
“……兒,秋兒,張嘴?!?
那道聲音朦朦朧朧的,似乎時遠時近。父親把他的嘴張開,將滴血的手腕對準了他的嘴唇。
那是無法形吞的味道。仿佛是熟過頭的杏子,讓他想起了那個沾著泥土的紅杏。終于有可以浸潤喉嚨的水,他的身體憑著直覺一滴一滴的將它咽下,甚至滴落在嘴唇外面的也都用舌頭盡數舔去。
“……咳咳,咳咳咳……”
秋兒嗆咳了幾聲,濃厚的銹味從剛剛咽下去的水里爆出,他動了動喉嚨,把液體一絲不落的就著咳嗽咽了下去。
……
秋兒的命幾乎被吊在那每天一口的血中。他依舊昏沉,對于他的身體來說,這無疑是消耗體力最低的方法。
不知道過了多久。
秋兒在這段時間總是不斷夢到雨,湛藍的天空和那棵結滿杏子的果樹。而這次,他隱隱約約夢到杏花開的時候。
那棵樹很大,正午十分,母親就抱著他在樹下休息。父親從地里回來,一陣風吹過,白色的花瓣紛紛揚揚落下,那個黝黑的身影在這紛亂花瓣之中停住了腳步。
他張嘴叫著:“爹……爹?!?
然而也只能張了張口,卻無法發出聲音。
這種無力大喊的感覺讓人無比著急。他被母親抱在懷里無法動彈,他只能仰起頭努力的扯著母親的衣襟,來試圖引起母親的注意。
母親嘴里哼著一曲悠揚的民謠,她似乎也沉浸在這其中,閉著眼睛慢悠悠的晃著身子,哄著懷里的秋兒。越是這樣,秋兒越是著急,似乎能預示到什么似的,不斷地張著嘴,拉扯著,眼睛緊緊盯著那個黝黑的身影。
“……”秋兒睜開眼,即便已經退了熱,視線依舊模糊著,在母親背上的顛簸中,定在了那個走在前面的身影。
兩個畫面似乎完全重合到了一起。男人杵著手中的木棒,如同一座風化了的雕像似的,而后極其緩慢的,倒在了雪似的杏花之中。
“……孩他爹,孩他爹!”
那首童謠終于停了下來。
母親跌跌撞撞的跑了過去,又被腳下的石頭絆倒,甚至連站起來都沒來得及,跪著挪向了那個倒下的身影。
母親的手顫抖的試探著他的鼻息,又在一瞬間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噩耗。她跌坐在地上。這一個月似乎耗干了她的眼淚,她沒有哭泣,只是呆滯的坐在尸體旁邊,嘴唇動了動,眼睛從尸體上移開,抬頭看向那不見云影的藍色天空。
秋兒看不到母親臉上的表情。母親用布把他兜在背上,他的視線也只能停在那個雙眼緊閉的黝黑臉頰上。
他無法理解,但是莫名的情緒卻在那一刻充斥在心里,無比酸痛,無比燒灼,他想做些什么,來發泄出來心里著不知名的情感。
母親從父親的手里取走了那根已經有些開裂的木棍,撐著身體慢慢的站起來。這仿佛如同一種交接儀式般,她無比冷靜的,背著秋兒走向了另一個對著尸體哭泣著的難民。
秋兒是在肉的香味中醒來的。
秋兒抬頭嗅了嗅,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周圍是一種極致的安靜,只能聽到火焰在肉上炙烤的聲音。母親把烤好的肉放到石頭上,數日沒有進食的饑餓在香味的誘惑下強行讓一直昏沉的大腦清醒了起來,眼睛盯著那個已經烤好的肉塊。
“啊,秋兒醒了?餓壞了吧,來吃點東西吧?!蹦赣H把秋兒從身邊抱到懷里,用兩根木枝做成的簡易筷子夾起肉吹了吹,送到秋兒嘴邊。
剛剛烤出來的肉還是很燙,但是他也顧不上這些了。在幾塊肉下肚后,秋兒才發覺他們在一片樹林里,周圍除了他兩人,也沒有其他人了。
“再吃兩口吧?”母親這樣說著,把那個放在火堆上的肉拿了下來,用一把同肉換來的鋒利的刀切成小塊。
秋兒盯著那個烤的有些焦黃的肉,又環顧了一圈,似乎在找著什么人的身影。這尋找是徒勞的。他的視線在沒有找到那個黝黑的身影后,重新定在了女人的臉上。
母親沉默著沒有出聲,晃動的火焰照在她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只是用手反復摩挲著手里的木棍。
饑餓到了一定程度,即便是同樣因天災避難的人,也變得極為危險。另一方面,她無法接受在自己面前,看著他人篝火上的已經分辨不出原貌的肉。
她已經在崩潰的邊緣,這是讓她保持理智的最好的方式了。秋兒還需要她,甚至還有半月余的路程,她還不能就在這里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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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的吃了頓飽飯的秋兒很快變得精神了不少,母親攬著他在懷里睡著,低頭哼著那個熟悉的民謠。秋兒睜著眼,看著面前的火焰。
自此之后,秋兒再也沒有夢到那棵杏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