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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風(fēng)——
很久沒有人喊他的名字了。
他放下霜寒劍回頭望向那個被劍陣圍困著泫然欲泣的少年,少年像極了他摯愛之人,眉眼間的桀驁卻與自己如出一轍。
“你叫我什么?”
“父親?!陛彪x重復(fù)道,“我是荼離,是你跟阿荼神女的孩子。”
驚風(fēng)輕聲笑了笑,那是他的血脈,他怎會不知,可突然被這么一大小伙子稱父親,還是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他抬頭注視著血網(wǎng)中央,柔聲道:“阿荼,睜眼看看咱們的兒子。”
神女緊緊閉著眼,沒有半點回應(yīng)。
百鬼之林中,魔族小首領(lǐng)待他恭敬順從;落葉湖岸,下游廢墟,枯竭泉眼,魔物所在之處皆對他夾道歡迎,一丁點兒傷害他的意思都沒有。荼離原本以為這光怪陸離的世界本就如此,后來殊羽闖了進來,喚醒了所有敵意,原來并非世界如此,只是自己特別。
可是緣何特別呢?直到他們遇見了魔王。神女庇佑,神族服制,將軍戎裝,荼離腦海中不確定的問題一瞬間有了答案。不解震驚到坦然接受,偶爾伴著些許竊喜,再提及自己的父母時,終于有了清晰的畫像。
荼離跟著側(cè)過頭,搖搖頭道:“阿娘不會想見到現(xiàn)在的你。”
“胡說什么!”驚風(fēng)勃然大怒,沖便宜兒子大聲吼道,“阿荼至死都在等我!”
“是!”荼離哽咽道,“可是阿娘至死等的人是這樣的你嗎?她等的是神族悲天憫人的少年將軍,不是現(xiàn)在濫殺無辜一念成魔的你!”
“你住口!”驚風(fēng)猛的沖向荼離,揪著他的衣襟將他扔出數(shù)丈遠,最后重重砸在正殿石柱上,正殿房梁震下縷縷灰塵,荼離五臟翻涌沒忍住吐出一口鮮血來。
“荼離!”殊羽踉蹌著想要奔向他,卻被驚風(fēng)攔住,一掌打斷了幾根肋骨。
荼離半跪著起身,仰天大笑道:“你殺了我吧,就在阿娘面前親手殺了我!”
“你是我的孩子,是阿荼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脈,我怎么可能會殺了你?”驚風(fēng)揉揉太陽穴強自鎮(zhèn)定下來,他拖著步子走到荼離跟前,蹲下身擦去他嘴角的血漬,他的動作很笨拙,大概是面對這個兒子有些不知所措,他摸著荼離的臉,小心摩挲著赤焰面紋,半晌才道,“你被那些道貌岸然的神仙騙了,他們逼死了你的阿娘,現(xiàn)在又要逼死你,我在我們這個家報仇,你明白嗎?”
荼離偏過頭躲開他,道:“他們沒有逼死我,一切是我自愿,就像阿娘,她也是自愿的。”
“不,不是!是景林逼著她祭樹!”驚風(fēng)雙眼紅透,支劍站起,背影瞧著蕭瑟又可憐,“為了個人功績,為了所謂的盛世太平,他們大義凜然地將阿荼推上祭壇,我回去晚了,我連她最后一面都沒有見到?!?
“他們說你在扶桑神樹前自刎殉了阿娘,可是你為什么會在這里?”荼離貼著石柱慢慢站起來,目光一直落在殊羽身上。
驚風(fēng)抬頭望天深吸了口氣,道:“我的確一刀抹了脖子,將死未死之際我的殘存意志游離了出來,在扶桑神樹封印閉合的最后一刻,跳了進去……你知道的,我與你阿娘結(jié)了骨契,封印擋不住我。”
就像封印擋不住殊羽,說到這里,驚風(fēng)又轉(zhuǎn)身瞟了殊羽一眼,這年輕人有勇有謀,骨肉勻停模樣俊秀,自家兒子眼光倒是不賴,只可惜是個男的不能生個一兒半女,不過荼離喜歡就是了。
荼離小聲嘀咕著:“真不知該夸您老人家入鄉(xiāng)隨俗還是反客為主?!?
該是有怎樣的恨意,才能頑強到把上一任魔王生生吞噬,取而代之??奢彪x又覺得這樣的結(jié)果也算理所應(yīng)當,就像一千年前,如果不是因為殊羽,也許他也已經(jīng)墮入了魔族。沒有被救贖的恨意,足夠摧毀任何一個心智堅定的人。
“兒子,”這稱呼挺別扭,聽著總像是在占人便宜,驚風(fēng)說完還不適地砸吧了下嘴,“你跟我一起出去,我們殺盡神族,以慰你阿娘在天之靈?!?
藤蔓蔓延過來,傷痕累累的殊羽神君掙扎著握住龍骨劍,他一邊阻止藤蔓一邊往荼離身側(cè)靠過去,他每走一步都順著劍身淌下一灘鮮血,在潮濕單調(diào)的青石板上拖出了一條長長的血痕。荼離眼尾發(fā)紅心口發(fā)疼,擰著眉不忍卒視,只壓低著聲音滿含怒意:“父親,兩千年前你為何浴血而戰(zhàn)抵抗魔族?為了個人功績還是盛世太平?”
也許是因為過去太久了,也許是因為總在刻意逃避,久遠往事就像被鎖在塵封的木匣子里,不去提及亦不去回想,等再要重新拾起時,免不了一番傷筋動骨。驚風(fēng)沉默了一陣,最后消沉道:“個人功績算什么?我一心為三界為眾生,哪怕戰(zhàn)死亦是心甘情愿,可是結(jié)果呢?”
“父親!”荼離打斷他,“你心系蒼生,死生不怨,那與你心意相通的母親呢?你未曾親眼見到她被神族逼迫,為何就不肯相信她是為了三界眾生舍棄了自己?!?
驚風(fēng)渾身一僵,急喘道:“她肚子里有你,怎么會舍得!”
“你看看,我就站在你面前!如果阿娘不是做好萬全準備,我如何降生在世上?”荼離走向他,“阿娘是舍不得我,但我相信,比起我,她更舍不得你?!?
情愛一事虛無縹緲,情真意切起來卻又比性命沉重千百倍。
驚風(fēng)呆呆看著荼離逼近,他從前無數(shù)次幻想過自己的孩子該是什么樣,他一直想要有個女兒,女孩乖巧,現(xiàn)在想來兒子也不錯,如果阿荼能看到,大概會比他還歡喜。
身后的動靜很大,石墻又塌了一面,正殿搖搖欲墜,掉落下幾根厚實的房梁。驚風(fēng)有些佩服這位神族的年輕神君,瞧著白白嫩嫩,竟全然不輸當年的自己。免不了又想起一人,驚風(fēng)神情瞬間沉郁下來:“我最相信的人便是景林,我們?nèi)俗孕∫粔K兒長大,我以為他豁了命也會保護阿荼,可終歸,所托非人?!?
殊羽聽聞自己老爹的名諱略一分神,幽靈荊棘張著血盆大口咬在他手臂上,殊羽抽出龍骨劍刺進幽靈荊棘惡臭的喉嚨,劍柄向下一壓,劍刃頓時將幽靈荊棘身軀劈開,掉下來的腦袋哇哇叫著在地上滾了幾遭,最終散成了一道黑煙。殊羽揮劍橫掃,將黑壓壓的魔物們逼退至墻角,一時再難進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