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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著蛇群跑出數百步,殊羽卻帶著白果子在尸丘堆里打轉,海妖在后頭緊追不舍,眼看著就要追上來。殊羽拐到一處尸山后頭,緊接著抱起白果子飛到高處,白果子往下看去,海妖近在咫尺間忽然立住不動了。地上亮起一道奇門陣法,海妖所在位置正是圖陣中央。
“上鉤了。”殊羽道。
他將劍換至左手反握橫在當胸,右手拇指食指成圈,其余三指并攏,手腕抵在左手手背上,低頭念了個決,地上那圖陣發出金色的光芒,朝著海妖陣陣收緊,海妖發出苦痛的慘叫,她抬起手捂住耳朵,面目愈發猙獰難看,白果子卻忽然在海妖的手臂上看到個熟悉的東西——海島上的鮫蛇圖騰。
圖陣越收越緊,最后發出刺眼的光芒,爆炸在一瞬間發生,海妖慘絕人寰的叫聲隨爆炸隕落,牽連著周圍的尸山骨丘也在剎那間分崩離析,激起渾濁嗆人的沙塵。殊羽長長出了口氣,他從懷中取出引魂盞走進混沌中,白果子腿一軟跌坐在地上,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他突然聞到了異常的味道。
“不好!”白果子大喊,“海妖沒死!”
然而已來不及,殊羽被海妖一尾巴掃出來,狠狠砸在地面上,胸口仿佛震碎了骨頭一般疼,引魂盞也掉了出去。陣中死的并不是海妖,而是之前逃走的那條鮫蛇,好一招移花接木,若不是殊羽過于心急,方才這樣的破綻他該是能夠識破的。
海妖伸出堅硬丑陋的手撲向引魂盞,殊羽忍痛爬起來,拼命撲過去將引魂盞護在身后,海妖長長的指甲穿過他的胸膛,瞬間噴出半人高的血柱,將海水染紅。殊羽嘴角不斷溢出鮮血,海妖發出狂佞的尖笑,她毫不猶豫地將手抽回,用舌尖舔了舔帶血的指甲,一雙眼興奮得充了血。
她再次舉起手,對準了殊羽的心臟。
忽然,一道塤聲響起,海妖落在半空中的手驀然停住,她青色扭曲的臉上出現了一絲哀慟悲切,她轉過頭望向白果子,那是一曲思歸。就在海妖遲疑分神的一瞬間,殊羽拿起要命一劍刺中了她的喉嚨。
“啊!”
海妖再次發出慘烈的尖叫,她捂著脖子步步后退,渾身都在扭動癲狂,那樣子,像極了被放在架子上活活炙烤的水蛇。白果子跑上前扶起殊羽,他看著殊羽胸前成片的紅色,仿佛覺得那傷就在自己身上,剜心蝕骨的疼。
殊羽踉蹌著站起來,他撿起引魂盞跌跌撞撞地走到海妖身前,海妖半躺在地上,一雙眼渙散無力,臉上卻恢復了常人的平靜祥和。
她斷斷續續開口:“你們是來救我的嗎?”
他二人面面相覷,海妖卻匍匐著爬向白果子,白果子下意識后退了幾步,海妖跟著頓住,她竟掉下眼淚來:“多久了,我終于又聽見那一曲思歸了。”
白果子大著膽子往前走了幾步,問她:“你究竟是人還是鮫蛇?你跟海島上的漁民又有什么關系?”
“我是個怪物啊。”海妖發出陣陣凄慘的苦笑,她仰頭望著他,“為求得島中安寧,他們將我扔下海祭給海中神明,我都記不清幾百上千年了,就跟個怪物一樣活著。”
“他們……他們說你是自愿祭海,”白果子訝然,“還為你立了海神娘娘的石像。”
如果不是海妖右手臂上的鮫蛇圖騰,他也萬萬想不到這一層,也不會在那千鈞一發之際掏出陶塤吹奏一曲思歸。
海妖冷笑道:“自愿祭海?笑話……他們說我命中犯煞,將我五花大綁扔在船上扔出了海,翻滾的海水將我帶到歸墟之海,一條鮫蛇吃了我,可我非但沒死,還成了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
她掩面痛哭,聲音愈發虛弱無力:“自私虛偽的漁民,我恨不得……恨不得吃干凈他們!是他們?是他們叫你來殺我的嗎?”
“非也。”殊羽干咳了幾聲,他將引魂盞放在身前,喑啞道,“你作惡為禍近千年,也該是時候解脫了。”他再次提劍刺去,海妖渾身一震,接著再沒了動靜。
引魂盞發出叮鈴當啷的聲響,銀色的魂魄自海妖喉嚨間飄出,又一道流進引魂盞中,在引魂盞里頭徘徊盤旋,許久,幾縷洗滌干凈的魂魄自殊羽指尖鉆入。殊羽神色愈發不好,他打坐著棲在地上,突然侵入的魂魄與自己的元神打起架來,若非殊羽心性堅定,元神修為純粹,只怕頓時便要走火入魔。
足足過去快一個時辰,殊羽終于睜開眼睛,他擦擦嘴角的血漬,笑道:“我們走吧。”白果子忙上前扶起他,結果殊羽剛站起來收拾好引魂盞,就頭一歪暈死過去。與此同時,海妖的尸體瞬間干癟萎縮,無數的鬼魂自喉間破口而出,白果子抱起殊羽轉身就跑,身后傳來地動山搖的巨大動靜。
這海底他娘的不會是要塌了吧???
沒時間再回頭,白果子拽著殊羽跑出沒幾步,突然一旁的礁石聳動,隨著水流砸了過來,避無可避,他慌忙轉身將殊羽護在身前,礁石重重砸在他后背上,白果子吃痛劇烈咳嗽起來,喉間有種堵塞的異樣,他又咳了一聲,竟然把避水珠給咳了出來。
避水珠直直往身后頭飄去,沒給白果子一點反應的時間。這回真完蛋了。
咸澀惡臭的海水瞬間灌入鼻子口腔,白果子費力看了殊羽一眼,他心里暗暗道:神君,我好像心悅你了。他用盡全身力氣將殊羽往上推了一把,殊羽隨著水流飄了上去,白果子閉上眼等待著死亡降臨,窒息的滋味卻比死亡本身更加讓人煎熬絕望。
可預知的死忙卻并未如期降臨,不知過了多久,白果子于懵懂中睜開雙眼,他竟不覺間與海水融為一體般,即便沒有避水珠,也并無半點不適。越來越多的疑點與困惑,他無暇顧及,趕忙去追殊羽,原本連游泳都不會的他,就在一眨眼間掌握了全部技巧。
等他追上殊羽時,殊羽的狀況十分糟糕,白果子甚至懷疑他已經死了。他不知道神君在水里是個什么情況,是否會溺水,還是依舊呼吸自如,他不敢冒這個風險,于是,他環抱過殊羽,嘴對嘴唇貼唇,一點點將氣渡了過去。
海妖驟亡,海底大亂,歸墟之海自萬丈深淵刮起巨大海浪,二人被大大小小的漩渦席卷著顛沛流離,等終于從海中露出頭,又隨波逐流著飄到岸邊時,已經不知過了幾日。白果子清醒過來時正死死抱著殊羽,殊羽面無血色躺在灘涂上,氣若游絲。
“神君?”白果子摸著他的臉喚他,殊羽并無反應,白果子脫下自己的衣裳裹住他,又給他渡了幾口氣。
“神君,你不要嚇我。”眼淚斷了線似的,啪嗒啪嗒打在殊羽臉上,白果子握著他的手反復揉搓,試圖恢復一點體溫,良久,殊羽忽然咳了一聲,接著嘴唇動了動。
白果子趕忙低下頭聽他說話,殊羽的聲音太輕了,猶如蚊子一般,輕輕□□一聲:“啊……殿……殿……”接著,又沒了動靜。
現在還想著你的靈均殿下嗎?白果子苦笑了一聲,他將殊羽抱緊,不知身在何處,也許置身在某處荒僻孤島上,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殊羽胸口處血液已然凝結,身子冰冷額頭卻發燙,他氣息脈搏紊亂,似乎有什么在剝奪他的元神,又似乎,在支撐著他活下去。
“我該如何救你呢?”白果子抱著殊羽呢喃,“神君啊,那位高高在上的巫族殿下就那么重要嗎?比你的命都重要嗎?你說我怎么辦呀,我也喜歡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