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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鳥日行萬里,兩人不緊不慢飛至南山陲時,卻已過了三日。
初初落地時白果子腳下一陣綿軟無力差點跪倒在地,他伸了伸懶腰,只覺得渾身酸軟疲乏,玄鳥用一種“我還沒喊累呢你累個屁”的眼神鄙夷地看了他幾眼,接著伸展開四只翅膀,呼扇著凌空飛走了,那團紅色越飛越遠,直至最后消失不見。
二人步行下山谷,那山谷十分狹長幽靜,參天古木拔地起,灌木叢生烏煙瘴氣,是以千機之谷造就的事物多少沾了邪氣。
日暮西沉才終于到達谷口,他們一入谷所有的動作便被收歸眼底,谷口處依舊陰冷森森,還沒來得及自報家門,谷口處的兩扇石門便一左一右騰挪開,生生讓出一條兩人寬的羊腸小道來。
白果子大著膽子上前望了望,在蒼茫夜色中看到小道上站了一個身穿鐵甲手持細劍的青年男子,他又回頭看向神君,那神君巋然不動,神色恢復到往常的從容淡定。就這么相互瞪了快一盞茶的時間,谷口四周忽的燃起一堆火盆,那青年男子從小道中徐徐走出來,甚是敷衍地作了一揖,又更為敷衍地開口道:“谷主道有失遠迎便不迎了,天色已晚貴客隨意擇個屋子休息吧,萬事天亮再說。”
白果子學著那神君平日的不耐煩嘖了一聲,在他耳邊戲謔道:“看來你這神君品階不高官不大,人家都不樂意搭理你呢。”
“算不錯了,我上回來的時候,門都沒給開。”神君也不惱,攏攏衣袖往前走去,忽然又在門口駐足,他左右端詳一番道,“我記得先前是兩株大樟樹,現在都成石門了?”
“神君忘了?”那男子讓到一側,似有不悅,語氣中又帶了些忌憚之意,“上回您來的時候,一把火燒了。”
“哦,想起來了。”說是想起來了,但聽這語氣分明是故意,連做做恍然大悟的樣子都懶得。
白果子心道,你分明是來這兒求人東西,還這么一副找茬的模樣,真是狂妄。他經過男子身邊是,男子沖他皺了皺眉,問他:“這位公子瞧著不像是神官,不知如何稱呼?”
白果子沒被人這么狗眼看人低地打量過,但好歹在人家的底盤,也只得乖乖回答道:“我叫白果子,是萊蕪山上的一只小妖,機緣巧合下認識了這位……這位神君。”白果子這才想起來,他好像還不知道那位冷面神君的名字呢。
“妖族?”那男子驚訝地將目光徘徊他二人身上,但最終沒再說什么,將兩人又往里引進去。
白果子往前小跑了幾步湊到神君跟前,低聲問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神君側過頭看他一眼,腳下步子未停,嘴角一挑:“走地雞。”
“……”
可算知道玄鳥記仇像誰了,活脫脫像極了它這小肚雞腸的走地雞主人。
這千機谷中岔路極多,九曲十八彎的最后在一排竹屋前停下,他們挑了兩間干凈屋子住下,不多時,熱水飯菜送上,白果子舒舒服服洗了個熱水澡,身上被獵犬啃咬的傷口已然結痂。算起來已有五六日未沾床,可他上床后卻無論如何睡不著,一閉眼就浮現出爺爺和采薇的死狀,這幾日他過得渾渾噩噩也無暇去想這些,現下靜下來了,只覺得心里頭一陣難受疼痛。
他側過身瞪著窗戶發呆,山谷深邃,月光照不到里頭,周圍黑漆漆一片,但對白果子而言卻沒什么障礙,他夜間視物與白天并無太大差異。聽那神君道,來千機之谷為尋一法器,也不知道能不能順便給自己也求個長劍短刀什么的,也不知現在向彌和阿晉怎么樣了,他們又被帶去了哪里,越想越清醒,若是現下有本話本子打發時間倒是極好的。
猛然間省起爺爺臨終前將《上古神祇志》交給了神君,那書有趣,還得找個時間問那神君討要一番,正琢磨得津津有味,忽見窗外閃過一道人影。
若是從前,白果子也便懶得去管,山間小妖小怪眾多,何況是在這魚目混雜的千機之谷中,但最近惹了太多事端,萬一是被魔族跟蹤糾纏可就不好。那道人影像是往神君房間去了,白果子二話不說起身,輕輕推開房門跟了上去。
他方一跟上,那警覺的人影便發現了他,轉身便往林子里跑去,留下一陣清香。神君房門緊閉,想是熄燈歇息了,他心一橫,又一路追了上去,林中岔道實在多,而且那影子身手極快,不多時便不見了蹤影。白果子屏息凝神,聽了聽被攪動的風聲,又聞了聞風中帶起的那陣清香,不錯,這便是他為數不多的另一項法術了。
他跟著走了二里路,香味愈發濃郁,他抬眼望去,眼前是另一排竹屋,但顯然更華麗寬敞些,屋子里頭都亮著燈,他思量著是否再往前探探,還是原路折返等明日再與神君說道。
正猶豫不決著,他忽然脖子一緊,雙腳離地被人拎了起來,那人拎著他往前飛了幾步,最后將他一把扔在竹屋前的空地上。
不出意外,又一個屁股墩。
白果子嗷叫了幾聲,卻見面前站著幾名青衣女子,個個挽著朝云近香髻,不著粉飾顯得干脆利索,她們容顏嬌俏,眉飛入鬢,眼中卻滿是戒備之色。
“你為何跟蹤我?”其中一人問他,白果子嗅了嗅那些女子身上的香味,正是方才白影留下的氣味,他回答道:“是你先鬼鬼祟祟招惹我的。”
“你是千機谷的人?”另一人問他,白果子搖了搖頭,眾人四下望了望,又道,“既然并非是千機之谷的,那便一不做二不休,將他殺了吧。”
白果子無奈地嘆了口氣,這是怎么了,為何所到之處所遇之人,都無不想取他性命。
“用白綾吧,莫見了血。”
話音剛落,那白綾就如同靈蛇一般飛過來,白果子在地上滾了一遭,白綾便立馬調轉方向纏上了他的腳踝,將他拖在地上滑行了數十步。白果子被耗了好些力氣,那白綾又逮著空檔往上糾纏,眼見得直接往脖子奔去。
白綾力氣極大,越捆越緊,胸前仿佛壓了千斤大石,直叫人喘不上氣。再這樣下去怕是要死,白果子心中慌亂,無意識地大喊出來:“神君救我!”
不知是被捆出了幻覺還是心理作用,胸前仿佛突然就輕了,他掙扎著往下看去,卻見那白綾突然四分五裂碎了個徹徹底底。
不用說也知道,神君來了。
白果子大口喘著氣,抱怨道:“神君啊,你每回早來那么一下下不行嗎?萬一哪次沒掐好點,我可就死翹翹了。”
周圍不見神君身影,那幾個女子也不敢輕舉妄動,團團圍住了白果子,一派肅殺之氣。
竹屋的門吱呀一聲打開,昏黃的燭光霎時間鋪成到院中,落了一地金黃,在粼粼逆光中,一婀娜女郎徐徐踏出,她穿著華貴堂皇,態濃意遠,步步生蓮,美艷不可方物。
眾人噤聲俯拜,那女子立于廊下,眸中星光閃爍,她溫溫柔柔開口:“千年未見,你不打算與我敘敘舊嗎?”
不遠處的竹林發出沙沙聲響,一道頎長清癯的身影從竹林中悠然飄來。他銀冠束發,如墨長發洋洋灑灑垂在腰后,一身白衣上穿梭著金絲銀線,袖口處繡著祥云花紋。他執劍落地,睥睨四野,衣擺翻飛墜下,堪堪遮蓋住修長筆直的雙腿和一雙黑色精致的長靴。
白果子第一次發覺,這人確然是個貨真價實如假包換的天族神君。
“別來無恙呀,太子殿下。”那女子嘴角噙一抹似有若無的笑,眼底卻微微染了紅,“說錯了,該喚你殊羽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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