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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書省里,梁景湛坐在案幾旁看著面前自己不甚熟悉的詔書。
苦想了許久,他也沒想出該如何落筆。
毛筆蘸了一點墨,筆尖充了墨水而變得飽和。梁景湛向傅晏寧投去求救的目光。
傅晏寧就在他對面批閱詔令,他們之間中間隔著一條寬道。
傅晏寧低著頭,執筆認真細心寫著什么,沒工夫理會他。他的兩絲須發垂在面前,頗具仙氣,身子坐得端端正正,紫色官服理得一絲不茍,看不出一點褶皺來。
這副場景,看著溫柔靜謐,美好如朦朧的白月光。
梁景湛此刻什么心思都沒了,他兩根手指夾著毛筆桿,索幸揚著唇角,支著腦袋肆無忌憚地看他。
然而這么美妙的場景就被畫中人一句話切斷了。
“容王殿下有何事?”傅晏寧的聲音回響在安靜的大殿里,帶著咄咄逼人的氣勢。
那一刻,梁景湛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地,明明自己一向秉著一張厚臉皮,也從不會覺得害怕,可這次就被傅晏寧的一句話給嚇得一驚,手一抖,筆墨就落在了空白的詔紙上了。
真是地,傅晏寧連頭都沒抬,他就做賊心虛了。
不對,算不上做賊心虛,他這是光明正大地打量著傅晏寧,不算得偷看,心虛什么?
梁景湛掃了一眼白白的詔紙,心思終于放在了上面的墨點上了,他抬袖使勁在詔紙擦了擦,墨點雖淡了不少,可越擦越大。
“容王殿下的政令可有擬好?”對面傅晏寧抬頭問,語氣老成持重。
梁景湛擬好的詔令是要送給傅晏寧批的,能讓門下省侍中傅晏寧親自催他,這份殊榮實在不淺。但梁景湛顧不上興奮,只急著眼下的事。
看詔紙上的墨擦得差不多了,梁景湛吐了口氣,他抬袖擦了擦額上的汗,對傅晏寧瞇眼笑了笑,“傅侍中再等等,我還在寫。”
“眼下一個時辰都過去了,”傅晏寧看到梁景湛的面容后,愣了一愣,眼里亮了一下,嘴角動了動,繼續道,“殿下一張詔令都沒擬出來,后面還有一堆詔令等著殿下去處理,該如何做,殿下心里或許有數。”
“傅侍中,你笑了……”梁景湛沒注意他后面的話,只捕捉到了他眨眼間的笑,“傅侍中笑起來……若六月芙蓉開,謫仙始下凡,我還以為是我在做夢。不過傅侍中你笑起來可比板著一張臉,說著老氣橫秋的話好多了。”
傅晏寧低下頭,吭了一聲,再次出聲提醒他:“容王殿下不妨先寫好政令再說。”
“噢……”提到擬政令,梁景湛就像被潑了一盆冷水,他硬著頭皮拿起筆,不情不愿地開始寫。
傅晏寧說得果然不錯,他這一張寫完,后面還有一堆東西等著他寫。
又熬了一個時辰,梁景湛終于寫完了。他整了整詔紙,從銅制方盒子里取出官印,一張一張蓋上印。
不知道是手寫累了還是怎么回事,他托著這官印,總覺得有些輕。
蓋好印后,梁景湛很滿意地將一堆寫好的文書抱到傅晏寧桌子上,等著他批閱。
傅晏寧正讀著書,梁景湛不好打攪。他把一沓文書放到案幾邊后,朝自己這邊幾個同僚招了招手。
幾個同僚看見后朝他揮了揮手回應。
這副畫面讓梁景湛感覺好像在別家做賊一樣,這些同僚就像他的同伙。
梁景湛指了指門外,步子也向殿外走去,幾個同僚隨即跟上。
他們要去喝酒逍遙了。
念在傅晏寧喜靜的份上,梁景湛倒覺得不說話沒什么。
但殿里的同僚就不一樣了,梁景湛看得出他們無一例外地畏懼傅晏寧,各個皆敗在他的淫賊之下,是不得不從。
剛出了殿,幾個同僚肚子里的話就如沖破堤岸的洪水倒了出來,數落著傅晏寧的嚴苛老成和古怪的性子。
梁景湛聽了眉頭蹙了蹙,腳步一頓,忍不住打斷他們:“傅侍中剛直不阿,獨抒己見,這一點是朝里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三五個同僚震驚地看著他,“傅侍中參了殿下那么多本,殿下就不生氣?”
“殿下又如何肯定傅侍中剛直不阿?”同僚異樣的眼光看著他的面容。
幾個同僚也看著他的臉,而且他們的視線還膠著在一處,好像在看什么奇怪的東西。
梁景湛伸手慢慢摸向他們視線停著的地方,是他的額頭。
梁景湛不明所以,他臉上的青腫用了那膏藥之后早消失了,他試著問:“本王臉上有東西?”
同僚不約而同地點頭。
“那你們怎么才說?”梁景湛一聽面上有東西,急忙從懷里掏出一面小銅鏡,銅鏡在他懷里揣了很久,都被捂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