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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皇燕舜性子至孝,頭七天舉哀時哀毀痛哭,飲食用度也跟著減了大半,等頭七過后,整個人都瘦了一圈,凡是看見了的,沒有一個不贊頌圣人至孝。
到了第八天時,依著規制恢復上朝,眾臣子天不亮便在拱辰殿候著,原是積壓了七天的公事,都著急請燕舜定奪,誰知燕舜只揀大事聽了一兩件,待了半柱香的功夫便下令退朝,依舊換了斬衰重孝,跪在先皇靈前哀哭,那悲痛的模樣,比前七天里分毫不曾減少。
這樣一連哭到第十天時,眾朝臣個個心急如焚。這些天里積壓了許多公事不說,燕舜再這樣哭下去,只怕身體也吃不消,于是眾人公推了幾個年紀大、聲望高的大臣前去勸說燕舜節哀,一連勸了幾天,燕舜才勉強答應,此后果然不再提前散朝,每日里夙興夜寐,不消幾天,就把之前積壓的政事全都處理得十分妥當。
到了此時,先前那些支持岐王,對燕舜繼位存著疑慮的人一個個心服口服,齊齊贊頌燕舜不但純孝,而且圣明無雙。
隨后的幾天里,眾人越發看出燕舜的好處來。他性子簡樸,不愛鋪張,從他繼位之后,后宮的衣食用度都裁減了許多,但,太后的奉養,以及與先皇喪儀有關的一切物事,燕舜反而加倍豐厚,那份拳拳赤子之心,實在是令人感嘆。
于是從官員到百姓,無不贊頌燕舜是天底下頭一個大孝子,便有大儒名士牽頭,收集本朝孝子孝女的事跡,準備修編成孝子譜,到時候燕舜的名字,就放在頭一個。
那些先前疑心燕舜暗地里處置了岐王的人,看了這幅情形,也都偃旗息鼓,俗話說孝悌孝悌,燕舜既然如此大孝,怎么可能對兄長有惡意?岐王必定是命不好,沒搶到皇位不說,還得了重病,不過也幸得如此,國家才有幸得了這樣一個英明的君主上位。
待到國子監牽頭,將那些有志于編纂孝子譜的大儒名士們組在一起,成立了修編局時,京中又傳出一個新文:鎮遠侯夫人近來身體抱恙,她的女兒顧惜惜為了給母親祈福,在府中建了佛堂,每天里閉門不出,只是在佛堂中誦經念佛,祈求神佛保佑母親早些痊愈,說也奇怪,鎮遠侯夫人的病癥竟然真的減輕了許多,就連大夫看了,都說是神跡。
國孝期間,一概取樂的事情都不能做,百姓們茶余飯后,無非只是湊在一起閑聊天,如今上有新皇至孝的事跡,下有侯府嬌女為母祈福的孝心,況且顧惜惜又是名聲在外的美人,就越發讓人關注起來,很快便有街坊的耆老牽頭商議,要將顧惜惜的事跡上報修編局,旌表這樣難得的孝女。
鎮遠侯府中。
顧惜惜誦完經文,鄭重在佛前叩首之后,這才慢慢起身,搭著三元的手走了出來。
羅氏正從廊下往這邊來,看見時便從三元手里接過她,柔聲問道:“累了吧?”
“不累。”顧惜惜靠著她,笑意盈盈,“從前沒有細看,如今每天都念,覺得這些經文也都挺有道理的,念起來的時候,讓人心里頭也跟著平和了許多。”
羅氏摸了摸她的臉,肌膚細滑嬌嫩,臉頰卻比從前清減了些,徹底脫去了小姑娘稚氣的影子,顯出了少女明媚的模樣。
瘦了這么多,必定是這些天累的。羅氏心疼著,低聲勸道:“在自己家里,又沒人看見,你也不必這么實在,你看你這一天天熬的,臉都瘦了一圈。”
“我不累,”顧惜惜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認真說道,“我是真心想求神佛保佑娘早些好,就算沒有人看著,也不能偷懶。”
這行孝道的主意,原是太后提點晉陽大長公主的法子,本朝以孝治國,那些孝行出眾的,都能得到朝廷的旌表,到時候就用這旌表的恩賞,換那道遺詔。
兩家人商議了許久,都覺得這個法子十分可行。
先不說本朝以孝治國,就說燕舜近些天來的舉動,眼看也是要搏一個至孝的名聲,好平息朝野上下對他繼位的議論,如此一來,他對于其他那些孝子孝女們必定要加倍厚待,才能顯出他是真心行孝道。
況且若是別的功績,還得別人掙得了替顧惜惜去討情面,唯有孝行,顧惜惜能自己去掙,到時候太后向燕舜開口時,也更加能理直氣壯。
所以這些日子里,顧惜惜閉門不出,只在家中誦經念佛,這么做固然是為了遺詔,但她憂心羅氏的病,做起來時都是盡心盡力,分外地虔誠,從不曾有半點敷衍。
而顧羅兩家人便在暗地里打點,不露痕跡地將消息傳出去,又刻意強調顧惜惜發愿之后,羅氏的病就突然好轉了,于是不到一個月的功夫,上到勛貴人家,下到平民百姓,都說顧惜惜事母至孝,感動了神佛,這孝女的名聲,像插了翅膀似的,飛快地傳遍了京城。
羅氏也知道女兒是真心盼著自己早點好,心里十分熨帖,摸摸她的頭發說道:“好孩子,難為你了。”
她拉著顧惜惜走進房中,屏退下人之后,道:“昨天你外祖母進宮時,太后說,只等著地方上把你的事情報上去,她就開口向圣人討恩情。”
顧惜惜也一直惦記著,倒不是心急,而是覺得這法子有些不夠硬氣,別的不說,萬一燕舜反問說孝心跟退婚有什么關系,那她該如何回答?
她沉吟著說道:“我心里有些不踏實,總覺這理由有些牽強,最好在再添減些什么才好。”
“待會兒咱們再商量商量,辦得更妥當些。”羅氏道,“惜惜,你外祖母說,近來溧水公主也在向圣人討這道遺詔。”
應該是時驥那邊的作用,他也算守信。顧惜惜猶豫了一下,到底沒把跟時驥的交易告訴羅氏,實在是時驥的名聲太壞了,說出來只怕惹得父母親為她擔心。她道:“圣人看重公主,也許有意想不到的轉機。”
“但愿如此吧。”羅氏道。
“夫人,”三元在門外說道,“魏統領來了,還說請姑娘出去相見。”
“他來做什么?”羅氏應聲道,“不見!”
魏謙站在廳中,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下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