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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聲轔轔,慢慢往皇宮大內而去,顧惜惜一身重孝坐在車中,從窗簾的縫隙里看著黑沉沉的天色,心中越來越平靜。
酉初時分,皇帝在大正殿駕崩,潤郡王燕舜在靈前即位,改元為建昌元年,封皇后為太后,冊立郡王妃明浮玉為皇后,跟著傳下圣旨,詔令舉國服喪,品級以上官員及誥命入宮舉哀。
到了此時,夢中所見都已經驗證。
“惜惜,”羅氏握住她的手,輕聲囑咐,“這會子你外祖母應該留在大正殿陪太后,跟咱們不在一處,到了宮里以后,你只管跟緊我,要么跟著你舅母,不要一個人亂走。”
晉陽大長公主身份尊貴,是以戌時已經得了信,帶著兒子羅澍、兒媳婦伍氏和孫兒羅光世先行趕往宮中舉哀,此時晉陽大長公主同一干王爺、公主已經在靈柩前痛哭過一回了,像鎮遠侯府這種跟皇室沾親帶故的勛貴第二批得到通知,正陸陸續續往宮中趕來。
“我曉得。”顧惜惜點點頭,“我只跟娘,哪兒也不亂走。”
她將窗簾稍稍揭開一些,遠遠看著皇宮外圍值守的禁軍,如今已經將近子時,三個時辰過去了,也不知道魏謙的任職令頒下來了不曾?
恰在此時,就見臣子們進宮時必經的西華門外,出現了一個瘦高的男子身影,瞬間望向了她。
魏謙。
他也穿著重孝,但腰間佩刀,頭戴官帽,顯然已經任職。
隔得那樣遠,他銳利的目光依舊讓顧惜惜打了個寒噤。
就好像五臟六腑都被他看透了,就好像她那些背地里的籌劃算計在他面前都無所遁形。
顧惜惜連忙放下窗簾,慢慢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魏謙跟她,太不一樣了。
她是侯府嬌養的女兒,長到一十六歲,大事小情都有父母替她扛在前面,從來不曾單獨經過事,所以昨天突然做了那么一個夢,就足足兩天心神不寧。
可魏謙離開京城時只不過十一歲,他杳無音信地消失了整整十年,許多人都以為他已經死在了外面,可他不僅全須全尾地回來了,而且還迅速爬上了龍驤衛大統領的位置,這種人,跟她這樣溫室里養出來的花朵完全不同。
他比她狠,比她不擇手段,也比她有更多的手段。
顧惜惜意識到,要想對付她,就憑她現在的實力,根本不行。
眼下最妥當的,還是得哄著他,慢慢等待時機。
皇宮大內不得進車,是以各家的車子都停在西華門外,由內官帶去指定的地方等候,顧惜惜扶著羅氏下了車,抬眼一望,門口只有幾個禁軍,魏謙已經不見了。
倒讓她松了一口氣。
應付魏謙太難了,他那雙眼睛,總讓她覺得如芒刺在背,她又不能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又扯著袖子叫他退思,萬一露了餡,可就麻煩了。
一家三口步行向內,到了承天門時,顧和獨自前往朝陽殿,與入朝舉哀的外臣會合,顧惜惜和羅氏入承天門,往命婦們聚集的含光殿方向走。
到處都掛著白燈籠,微紅的火光映著孝帳孝幔,只覺得鋪天蓋地都是白汪汪一片,顧惜惜握緊了羅氏的手,警惕地看著四周圍,一刻也不敢松懈。
不知道魏謙,會不會躲在哪個地方盯著她?
迎面走來一個白衣女官,向羅氏說道:“羅夫人,晉陽大長公主讓我帶您和大姑娘去凝香閣稍歇。”
羅氏點點頭,不動聲色地遞過一個荷包,道:“有勞了。”
正式舉哀要到卯時,若是沒有門路的,這一夜就只能在含光殿里一大群人擠著,沒茶沒水的,苦不堪言,有門路的才能撈到一個歇腳的地方,暫時緩一緩。
凝香閣是宮眷們素日常御的所在,里面色色都是齊全的,在那里歇上一夜,比起含光殿,根本是天上地下。
女官在前面引路,顧惜惜和羅氏跟在后面,才一踏進凝香閣,早有一個十六七歲、瓜子臉大眼睛的少女迎上來,道:“姨媽,惜惜,你們也來了。”
泰安長公主的女兒,也是顧惜惜從小玩到大的好友,李妙英。
泰安長公主此時也在大正殿中,李妙英獨自在凝香閣,早就盼著顧惜惜過來作伴了。
國喪期間,見面也不好太過熱絡,顧惜惜打了招呼,目光向閣中一掃,早看見舅母伍氏也坐在里面,娘兒倆連忙上前見禮,伍氏一向沉默寡言,只點點頭道:“妹妹,惜丫頭,你們也來了。”
閣中的都是勛貴人家的女眷,平日里也都相熟,此時一一廝見了,又嘆息了幾句鼎湖龍去之類的話,落了些眼淚,不過到底是在禁中,很快眾人都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坐著。
顧惜惜也掉了些眼淚。從晉陽大長公主算起來,她得叫先皇一聲表舅,不過燕氏皇族枝繁葉茂,像她這種一表三千里的親戚太多,情分自然也就淡了,況且先皇已經病了多時,她又事先做了那個夢,此時雖然傷感,卻不至于特別傷心。
她低著頭夾在眾人中間坐著,細細理了理這兩天的事,忽地一驚。
魏謙既然這樣厲害,他不能人道的事,怎么會輕易地傳了出去?
這消息,卻是李妙英告訴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