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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從寧擅交際,總是會知道許多她沒聽過的事情。
“就……”姜從寧斟酌著措辭,提醒道,“我看著,現在是有人打太傅的主意,想要到你家去當妾的。”
傅瑤對此倒是并沒很意外,只是有些無奈,苦中作樂道:“那也沒辦法,畢竟他太好了。”
在傅瑤心中,謝遲這個人就是無一處不好。
姜從寧沉默了一瞬,很想提醒她,怕是沒幾個人會覺著謝遲的性情好,只不過是因為他的權勢地位可以忽略罷了。
“其實倒也沒什么,他答應了我不納妾,那就絕不會毀約。”傅瑤在這點上還是有把握和底氣的,也慶幸自己一早就同謝遲攤牌,將此事給徹底說明白了,如今便省心多了。
姜從寧見她這般信任謝遲,原本的話倒是也不好多說了,只提醒道:“話雖如此,但有些手段還是要防著點的?!?
傅瑤點頭應了下來:“我會多留心的?!?
說話間,馬車在戲園子前停了下來,傅瑤扶著銀翹下了車,隨口問道:“我記得你先前并不怎么喜歡聽戲,怎么突然想起來這邊了?”
姜從寧沉默了一瞬,嘆了口氣:“我倒是談不上喜歡不喜歡,但聽人說,侯夫人最喜歡的就是這些。左右閑著無事,得尋個事情打發時間,索性就來聽聽看。”
傅瑤點點頭,沒再多問。
她知道婆媳之間的關系并不好處,尤其是遇著那種嚴苛的婆母,就真真是有的折騰了。就連當初長姐嫁給周梓年,兩人身份差得多,婆母倒是不怎么立規矩,但也曾規勸過她要勤儉持家。
好在周梓年是站在長姐這一邊,又會在其中調停,算是漸漸和睦起來。
戲園子中人不少,小廝引著上了樓,傅瑤坐定之后,先要了干果和糕點,又要了茶水,而后方才看向那戲臺。
她們來得晚,戲已經開場,如今不知道正演到哪一節,熱鬧得很。
姜從寧倒像是早就做過功課,同她講道:“這是近來在京中頗有名氣的戲。講的是書生陰差陽錯地救了只狐貍,卻發現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狐貍美人感念其救命之恩,與他做了夫妻?!?
戲臺上正演到洞房花燭這一折,姜從寧適時停了下來,與傅瑤一道看著。
這故事的開頭平平無奇,是話本里常見的路數,但勝在伶人的身段扮相都極好,狐貍美人舉手投足間始終帶著嫵媚風情,戲腔婉轉動人,書生則是溫潤如玉,讓人不知不覺間便專注地看了下去。
兩人成親之后,狐貍陪書生進京趕考,可卻被降妖除魔的道士給撞破了身份,想要取她的性命。
書生假裝不知狐貍真身,順勢應承下來,隨后在道士的酒壺中下了藥,領著狐貍逃走,但最后還是沒逃過,被醒來后的道士給追上了。
書生死死地擋在狐貍身前,說是愿以命代之。
這段唱詞寫得極好,向來溫文爾雅的書生格外堅毅,又帶著深情。
“是個癡情人……”傅瑤感慨道。
姜從寧意味不明地笑了聲,并未多言。
道士斥責書生執迷不悟,但到最后還是沒有取狐貍的性命,只是在狐貍身上下了不得擅用妖術的禁制,離開前下斷言——人妖殊途,強行在一處必不會有好下場。
后來書生考中,入翰林院,當了個小官,與狐貍夫妻恩愛,琴瑟和鳴。
傅瑤原以為這戲到此就算是終了,可卻見臺上樂聲又起。
一晃多年過去,道士游歷歸來,回京后發現當年的窮書生已經高居尚書之位,兒女雙全,可府中的夫人卻并不是那位狐貍美人。
道士疑惑之下試著去打探,可卻仿佛壓根沒人記得。
已過不惑之年的書生撞見道士,留他喝酒,提及舊事時,說是狐貍在自己身邊留了三年,便拋下自己離開了,再也沒出現過。
道士盯著位高權重的書生看了許久,忽而搖頭大笑起來,拂袖而去。
傅瑤看得皺起眉來,滿心疑惑,而這出戲到此戛然而止。
臺下霎時炸開來,頭一回來看這戲的人滿頭霧水,只當是出了什么差錯,但也有先前就看過這戲的,開始同周遭的人講起來……
“這戲就是這么個結局,”姜從寧雖是頭一回來看這戲,但早就聽人提起過,心中也提前就有準備,同傅瑤講道,“也正是因著這個緣故,不少人都會重新來看,想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被自己忽略的線索?!?
傅瑤就沒看過這樣的戲,一臉茫然地同姜從寧對視著,將最后那折戲從頭到尾想了一遍,試探道:“書生在撒謊?”
“這結局未曾明說,故而猜什么的都有,但大半都認為書生最后撒了謊。”姜從寧慢條斯理道,“道士去打探的時候,府中的仆從曾隨口提過一句,如今這位夫人原是丞相之女……故而便有人說,書生是得了當時丞相之女的青睞,故而拋棄了狐貍,娶了這位夫人,才會從翰林院的小官一路高升到尚書的位置?!?
傅瑤從頭到尾捋了一遍,發現這個解釋的確說得通,轉念一想狐貍的下落,卻又覺著格外駭人。
她當初被道士下禁制封了法力,與常人無異,若是被拋棄了能去哪里?而書生究竟是休了她,還是一不做二不休,狠心害了她?
姜從寧見傅瑤臉色微白,便知道她在想什么,轉而又道:“還有另一樁揣測。道士剛進京時在酒樓買酒,與小二閑聊時,問及這些年來京中的事情,曾提及皇上許多年前納了位胡美人,如今已經是貴妃之位,這么些年來長寵不衰……”
“因著這句,也有人猜那位胡貴妃就是狐貍,當初被皇上看中進了宮?!?
“那書生究竟是知情還是不知情?”傅瑤下意識地追問。
書生知或不知,就又是完全兩個故事了。
姜從寧搖了搖頭:“這就無從得知了。”她指了指下面議論的熱火朝天的人,含笑道,“也正是因著這個緣故,總有人來反復看這戲,想知道事實真相究竟如何?!?
傅瑤霎時理解了為何這戲會在京中傳開來,也不由得沉浸其中:“我從前聽戲也就是聽個熱鬧,如今方才知道,竟然還能這樣有趣?!?
又過了會兒,直到下一出戲開場,傅瑤還在念念不忘方才那戲的結局,后知后覺地問道:“那戲叫什么?”
“黃粱記?!苯獜膶幍?。
新戲開場,傅瑤漫不經心地聽著,原本還惦記著那出《黃粱記》,可漸漸地,卻覺出不對勁來。
正在演的這戲是再熟悉不過的路數,由一場冤案引起,縣令為民伸冤斗奸臣。
原本倒是沒什么,可聽著聽著,傅瑤卻總覺著,這里邊的那位奸臣仿佛是在影射自家夫君一般,有些對應之處,也有些惡意扭曲的。
傅瑤原本并不愿多想,但最后還是忍不住看向姜從寧,遲疑道:“是我太過敏感?還是……”
姜從寧是個聰明人,已然聽出這戲有些不對來,經傅瑤這么一問,愣了下,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
這沉默就已經算是回答了,傅瑤頓時只覺著心頭火起,皺起眉來。她很少發火,但在謝遲的事情上卻總是沉不住氣來。
但傅瑤也知道這種事情是沒法認真計較的。
畢竟哪怕旁人都覺著是,像現在這樣指桑罵槐,誘導著百姓,但畢竟沒有指名道姓,你若是為此認真了計較了,豈不就算是“對號入座”了?
只會愈演愈烈罷了。
“咱們不聽了,”姜從寧也沒料到竟然會有這么一出,平白地壞了好心情,拉著傅瑤下樓去,“就是些沒見識之人的蠢話罷了,不必當真?!?
傅瑤已經隨著謝遲學會不在乎風言風語,但聽了這戲之后,卻忽而莫名回憶起少時失足溺水的感覺。
這戲中的惡意,比那些閑言碎語還要惡毒許多。
閑言碎語若是當真要計較的話,還可以反駁回去,可這戲肆意扭曲污蔑,卻偏偏讓你百口莫辯。
畢竟——誰說罵的是你了?你若是沒這樣做,何必心虛呢?旁人要這樣想,誰也攔不住啊。
傅瑤從沒將戲文、話本這樣的消遣當真過,如今算是知道,何謂殺人不見血。
她臉色蒼白如紙,姜從寧看在眼里,心中大為后悔自己將傅瑤拉去聽戲,一路上想盡了方法開解。
傅瑤沉默許久,等到馬車在謝家門前停下時,她回握住姜從寧的手,露出個笑來:“我想通了。他們能寫,我為何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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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我瑤事業線開啟。
友情提醒,據謝遲大翻車不遠了,雖然知道很多人都在期待著那一天(@謝遲,反思自己)……但是該鋪墊的還是要鋪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