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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這兩個字, 在霍連山的腦子里等同于“陌生人”。
霍連山從小就知道他是被撿來的,在小巷平房那種地方,一家人出了什么事兒, 對門的比自己家人都要清楚, 茶余飯后都是談資,什么秘密都是藏不住的。
打小他就聽多了這種話,也不需要別人告訴, 他自己就能知道。
爺爺把他撿來的時候正是冬天, 據(jù)說當時爺爺身子骨還算好,能多揀點東西賣錢, 所以他還能喝上羊奶, 偶爾還能嘗一嘗奶粉,四周的鄰居看他們可憐, 還會送一點小孩兒能用過的上的東西,他能安然長這么大,在他生理上的母親沒有做過任何事。
霍連山打小性子就沉穩(wěn), 骨頭也硬, 不是個能被血緣牽絆住的人, 他只認對他好,他喜歡的, 剩下的, 就算是他親爹他也不會多給個眼神。
“我是被父母拋棄的。”霍連山狹長的丹鳳眼垂眸望著腳下的瓷磚,像是透過一塊虛空的時光,短短回望了自己這匆忙長大的前半生。
他沉默片刻,最終還是實話實說:“我沒沾過她的光, 不管當初是什么理由把我拋棄了, 現(xiàn)在我也不會認回去。”
劉姐原本有些擔憂的心立馬放平了, 她臉上掛了點笑,問:“那全都交給公司處理?”
霍連山點頭。
劉姐心里一松,她本來就覺得那個女人不是什么好人,誰家的媽媽拋棄孩子之后,看孩子火了,又跑出來認的?擺明了是要沾上霍連山啊!
但礙著有可能是霍連山母親,所以她才忍著過來問,霍連山這樣說,她就敢放手去干了。
在圈里見到的光怪陸離的事兒太多了,什么小三小四毀三觀的都見過,像是霍連山這種反而沒什么刺激性,隨手就能壓下去,劉姐也沒放在心上,扔下一句“好好訓練,早點休息”,然后就快步走了。
她走掉的時候腳步過快,也沒回頭看霍連山,興許是因為霍連山在她這里表現(xiàn)的太穩(wěn)重,所以她對霍連山很放心。
只是她沒看到,在她走出很遠之后,霍連山還是站在那里,遙遙的望著劉姐的背影。
母親。
霍連山也曾是期待的,只是這份期待在他過去的時光里消磨干凈了,他淌過冰河,爬過斷崖,一顆心在崎嶇山路上滾過,也就不把那些過去的夢當回事兒了。
來的太晚的母愛就像是從斷崖上跳下來之后,摔得遍體鱗傷,再爬起來之后別人遞過來的降落傘——除了沒用之外,還會讓人升騰出一腔無用的憋悶。
霍連山?jīng)]了回去訓練的心情,他換了個方向,走向了走廊盡頭的洗手間里。
洗手間是多人洗手間,一進門左邊一排洗手池,右面一排隔間,窗明幾凈,洗手臺上還放著百合花,百合花香濃郁撲鼻,但正好中和了洗手間里消毒水的氣味,霍連山被這味道一熏,牙根就有些發(fā)癢,想點煙。
他煙癮有兩年了,但當著鏡頭不好拿煙出來,只好被迫戒了,平時還好,但在某些心煩的時候,他就壓不住骨頭里的股勁兒。
進了隔間,霍連山掏出了手機,這才打開楚青雀的對話框。
明明屏幕上只有一個小句號,但霍連山卻好似透過這一點,看見了楚青雀的臉一樣。
剛才沉悶的心情瞬間疏散了些,霍連山靠在隔間內(nèi)壁上,摩擦著手機,緩緩打過去一行字:“想我了嗎?”
一行字打過去之后,楚青雀那邊開始顯示“正在輸入”,然后就一直是“正在輸入”,但屏幕那邊就是一個字都沒發(fā)過來,連一個標點符號都沒有。
霍連山像是見到了楚青雀紅著耳朵,抱著手機反復(fù)刪改自己說的話的畫面似得,輕輕地拿手指頭點了點屏幕,心情愉悅的打過去了一句“我先訓練,想我的話,等晚上和我說。”
然后霍連山就關(guān)掉了手機,出了隔間,去洗手臺前洗了一把臉就出了洗手間。
從洗手間出來,霍連山往舞蹈室里走,因為剛才耽誤了太多時間,所以他步伐很快,他回到舞蹈室的時候,室內(nèi)已經(jīng)結(jié)束休息,開始下一輪的練習了。
因為剛才被劉姐叫出去,所以他的位置已經(jīng)被下一個人頂上了,所以霍連山自動排到了最后去練,反正只是基本功,沒有走位,也不耽誤訓練。
練舞室分大練舞室和小練舞室,大練舞室是所有人都在的,從a班到e班,所有人都在這排練開場舞和閉場舞,這個舞雖然只在開始和結(jié)束的時候跳一次,但是卻是后面兩個班的學員們少見的鏡頭時間,所以大多數(shù)的人都練得很認真。
雖然比賽才開始兩天,但實際上一百來個人里已經(jīng)劃分出了三六九等,有些人注定要出道,有些人怎么拼命都沒鏡頭。
霍連山挪到后面的時候,好巧不巧,正碰上鄭烽。
說起來,霍連山跟鄭烽也算是老相識,倆人一起在一家酒吧互相擠兌了兩年,又一起被娛樂公司選中,彼此都各有波折,最終一起進了一場比賽,看起來雙方是處于同一個起點,但其中的距離早已拉開了十萬八千里。
雖然劉姐沒說,但霍連山知道霜晨已經(jīng)開始緊鑼密鼓的給他安排接下來的行程,參加幾檔音樂節(jié)目,找知名的歌手帶他上演唱會,出唱片,再做些綜藝,如果有興趣還可以找機會往影視圈進。
相比之下,鄭烽什么都沒有,抓不住這檔節(jié)目的最后一點余暉,火鏈也不會給他其余的資源,他只能在一場又一場的商演之中消耗所有的力氣,奔波至死,以后有運氣有可能另有機遇,但也肯定要吃許多苦。
鄭烽不想這樣,才會主動來貼霍連山。
他不算十分聰明,但卻很圓滑,懂什么時候該示弱討好,也下得去狠心,背后下得了黑手,當面裝的了孫子。
他和霍連山關(guān)系雖然不好,但還沒到劍拔弩張你死我活的地步,頂多是互相看不順眼外加有些舊仇,但那都是藏在暗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再加上霍連山本身就不是會報復(fù)人的性子,所以鄭烽就動了點別的心思。
這頭訓練才剛一結(jié)束,鄭烽就順勢走到了霍連山旁邊,他原本訓練的位置本就離霍連山極近,他一走過來,順勢蹲坐在霍連山旁邊,抬手就遞了霍連山一根棒棒糖。
“我這兩天都是靠這個熬過來的。”鄭烽壓低聲音,像是下課期間的小孩兒分享零食一樣,偷偷塞給霍連山:“嘴兒里沒味兒。”
說是偷偷遞,但也只是動作偷偷摸摸的,可這么多人,這么多雙眼睛,他越是這樣偷摸就越是顯眼。
霍連山一眼掃過去就知道鄭烽打的是什么主意。
但這是陽謀,明知道鄭烽是在故意蹭,他也得接過來,否則到時候“霍連山不接鄭烽的糖”之類的話題又要刷起來,明里暗里說霍連山脾氣大難相處。
這短短幾天里,張哥已經(jīng)明里暗里用這種手段臟過霍連山很多次了,恨不得把全天下的臟水都潑到霍連山的身上,雖然手段很低級,但還是敗壞了不少霍連山的路人緣。
各種念頭以及劉姐的警告在腦子里一閃而過,霍連山轉(zhuǎn)瞬間就已經(jīng)接過了糖果,明明是該跟鄭烽說點場面話做做戲的時候,霍連山卻突然想起了楚青雀那一張小嘴兒。
粉嫩嫩亮晶晶的,就適合含著這種糖吸的砸砸響。
楚青雀應(yīng)該會喜歡吃這樣的小東西吧?
恰好此時老師喊他們起來繼續(xù)排練,霍連山就順勢將糖收了起來。
他們從下午時候排練到晚上,六點鐘左右,每個人都累的抬不起肩膀,強撐著等老師解散后轟然四散開,霍連山特意走慢了些,鄭烽果然跟上來了。
霍連山其實并不鄙視別人趨炎附勢,人的本能就是追逐比自己更強大更優(yōu)秀的存在,只是他討厭別人在背后刺過他,又過來占他的便宜。
“之前的事兒不好意思。”鄭烽趕上來時,并肩和霍連山走著,一開口就是道歉:“之前公司來問過我關(guān)于你的事兒,我只說了咱們一起在酒吧賣過唱,沒想到公司會去酒吧查。”
說到這里,鄭烽的臉上涌出了恰到好處的愧疚和猶豫,順帶十分真誠的剖白:“我沒想到會給你帶來那么大麻煩,雖然我們之前一直在互相競爭,但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幸好——”
鄭烽喋喋不休了片刻,卻發(fā)現(xiàn)霍連山從頭至尾都沒看過他,鄭烽心里一沉,掛在嘴邊的話全都哽在了喉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