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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演武場上跪了三天三夜的楊朝夕,此時膝蓋還隱隱有些酸痛。好在一番行功練氣,暖烘烘的后天之氣似乎有所感應,主動從毛孔溢出、向雙膝的位置游走了幾圈,酸痛之感才緩解了許多,出門行走卻是無礙了。想起三日之前、還信誓旦旦要去找方七斗,不禁有些赧然,失信于人,對于自己,終究不是什么愉快的體驗。
如此想了一會,心中主意已定。便出了客房、徑直進了玄元大殿,向元夷子一五一十地講明了要出去辦的事情。獲準之后,才歡天喜地出了麟跡觀,一路向方家宅院跑去。
方七斗本是生性跳脫、瀟灑不拘之人,又在家中悶了幾日,此時正在東廂房前的空地之上,將一桿木槍舞成呼嘯的飛輪。家中幾個仆從、婢女皆遠遠地看著,一面鼓噪叫好,一面小心翼翼地、躲開那槍鋒所指的方向。正酣暢淋漓間,一道瘦小的身影、卻夾著靈動圓融的劍勢,向他攻了上來。
方七斗槍出如龍,“當當”幾下撥弄,便將他第一撥攻勢擋住。這使劍之人卻不焦躁,時而劈斬、時而撩刺,在長槍四周劃出許多道弧線殘影,使得原本凌厲無匹的槍勢,漸漸束手束腳起來。接著劍意陡然一變,磅礴大氣的力道,從舉重若輕的一記揮斬中、傳到了方七斗的長槍之上。
方七斗臉色微變、順勢疾退,但那將長槍反彈回來力道,還是將他震得雙掌發麻,險些將木槍扔在地上。
那瘦小身影卻反手將木劍收起,拱手笑道:“方師兄!師弟因故在觀中被禁足三日,今日才能出來。無意爽約,還請見諒!”
這瘦小身影,卻是剛趕到這里的楊朝夕。見他槍耍的不錯,便故意找來竹劍、試他一番。
方七斗活動了一下酸麻的雙手,仰頭哼道:“楊師弟,你還知道自己爽約?我前日去找過你,已經知曉了其中緣由,還被鏡希子師妹她們教訓了一頓。以后再想找過去,怕是更加困難。此時因你而起,你總要給我個交代吧?”
楊朝夕笑道:“我倒是聽說,方師兄那日大展神威,一人空手,便將鏡希子師姊他們三人,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看來是得到尉遲觀主‘奪槊拳’真傳了。”
方七斗將臉一板:“楊師弟,不要顧左右而言他。鏡希子師妹以后若不肯見我,你倒說一說,我該怎么辦?”
楊朝夕做出為難之色:“我也只是客居之人,過些時日還是要回山的。水希子、花希子的性情,都不大可能、倒戈過來幫助你……”見方七斗臉色不睦,便改口笑道,“也只有那小丫頭月希子,最喜歡學各種武藝,你可以拿各種武藝去籠絡她,讓她給你講講鏡希子師姊行止習慣、衣食喜好之類。女子嘛!總有軟肋,從她容易接受的地方入手,以水磨工夫、徐徐圖之,十之八九可成!”
方七斗沉思著點點頭:“嗯……貌似有幾分道理。不過你這般年紀,怎么會懂這些?!原來也是個不肯安分守己的小道士!我便先代公孫觀主管教管教你——”方七斗說完,怪叫著便撲了過去。
楊朝夕閃身躲開,笑道:“都是聽卓師兄他們私底下說的。今天不過是鸚鵡學舌地搬弄過來,果然逃不過方師兄的法眼!”
方七斗這才站好,滿意地道:“既然楊師弟這么有誠意,那咱們可以去北市取貨了。那木刀前天已經訂好了,也沒花費什么,這次便算是賞你的!”
楊朝夕想了想,便把伸進懷里的手縮了回來,笑道:“如此,便謝過方少俠了!改日從麟跡觀告別回山,愚弟便回請你一頓‘花酒’,聊作謝儀!”說完,兩人相視大笑。
洛陽北市,坊門有些殘破,許久未曾刷涂丹漆的椽頭,在烏瓦下裂開縫隙。斑駁褪色的殘漆在裂縫邊堅守,仿佛仍在懷戀、已然故去的盛世繁華。
午后市鼓敲響,仿佛經歷了半日隱忍的北市,突然將熱鬧推了出來。被十字坊道分割開的坊市中,密布著曲折交錯的巷曲,大大小小的彩帛行、瓷器行、香行、酒肆、食肆,在坊道巷曲間星羅棋布。將市井煙火之氣,演繹得淋漓盡致。不時便有一隊隊不良衛穿梭過去,震懾著欺行霸市、坑蒙扒竊之流,維護著這一市的安定。
駝鈴閑散,馬鳴急亢。如蟻群般流動的小民和商賈,在北市的房舍、棚攤內外商量著價格。也有五官略顯奇異的回紇人、粟特人、吐蕃人,夾雜其中,用不大流利的漢話,談成了一筆筆或大或小的交易。
楊朝夕跟著方七斗,在人群里穿梭。兩側高低不等的屋舍,身邊摩肩接踵的行人,都令人心里生出奇異而虛幻的感覺。
楊朝夕一面跟緊方七斗的腳步,一面東張西望地看著各種行肆,幼時隨娘親來過幾次的經歷,從記憶里一點點浮現,卻很難與眼前之景重合。
那時尚且幼小,對這樣的陌生環境,多半是好奇與戒心參半,看著母親艱難地將一些絹紗、蠶絲換成大錢,再用大錢換成米、鹽,對其間的苦楚,尚不能全然看透。
此時一路匆匆掃過,偶爾也能看到與娘親年紀相仿的村婦,將貨擔靠在道旁,叫賣著菊花、山茱萸、葵菜等,聲音干澀卻執著。心中不免微微地疼了幾下,才想起自己已是許久、未曾回去山莊見娘親了。
一陣繞行穿梭,終于找到偏居北市某處的一處木作行。木作行前擺著幾張方案、月凳、小幾,一個中年木匠站在房舍外棚下,“咚咚當當”地揮著斧鑿。見到方七斗過來,才抬起頭笑道:“方小爺,你要的木刀昨天就削好了,用的可是陰干了的老柘木。你看看,把俺那斧頭都砍得卷刃了。”
方七斗也是爽朗一笑:“劉世伯費心!這是剩下的銀錢、只多不少。也夠再打一把斧子的花費了。”
“那便謝過方小爺了!您再驗驗貨。”那姓劉的木匠接了銀錢,笑著解開一塊包作長條狀的麻布,露出兩柄周身光滑的木刀來。
方七斗拈起一柄、直接遞到楊朝夕手中,自己才拿起另一柄,上下端詳了一番,笑著贊道:“不錯!不錯!這刀鋒若開了刃,只怕比銅鐵打出來的,也差不到哪去!”
楊朝夕捻指搓了搓刀面、吞口,又輕輕揮劈了幾下,也是連連點頭。兩人拜別了劉木匠,便向這北市的東坊門走了過去,出了北市東門,便是那景云觀所在的立行坊了。
兩人心滿意足地在巷曲間行走,接近北市東坊門時,卻聽見前方一陣嘈雜。原來是這北市中幾個浪蕩子,已掀翻了一個婦人的攤點,其中一人還叫道:“若不交足銀錢,不但要砸了你今日生意,日后這洛陽城中,便也不許你再來賣貨!”
那婦人褐裙荊釵,是個再平常不過的農婦。她一面點頭、一面去撿那打落在塵土中的絹帛,口中告饒道:“幾位官爺!今日妾身剛過來不久,還沒換得銀錢,若肯待我將貨賣出一些,一定……”
另一人冷笑著上來,一腳踹在那農婦肩上:“沒錢你來做什么買賣?!是來空手套白狼的么?武侯鋪的大人們要抓的、便是你這等奸猾行商……”那農婦受了這一腳,卻顧不上疼痛,又伸手抓住稍遠一些的幾束蠶絲、攏在身前,心疼得將灰土拍落。
楊朝夕、方七斗看得真切,均是眉頭緊皺。方七斗拍拍他肩膀道:“世間不平之事太多,不是咱們能管得過來的。先去圣真觀還刀罷!”
說完,卻見楊朝夕雙眼赤紅、目眥盡裂,望著那農婦一聲痛呼:“娘——!”花淡茶濃的如水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