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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雪依舊笑著說:“過去十多年,我從沒見過道長殿下,就連母親的容顏也快要忘記了。我一直跟著師父,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若不是師父告訴我有一段命運在海的對岸等待,我根本就不會渡海而來。我現今擁有的一切并不是道長殿下賜給我的,就算他將恩惠收回,也不會改變我什么。我想要認回的親人已經認識了,藤姬與我有著同樣的星之一族的血脈,而定子姐姐……”
江雪笑著看向定子,雙手輕輕觸上定子的臉頰,用指尖拂去定子臉頰滑落的淚水,“是我第一位姐姐。如果定子姐姐依舊愿意把我當做妹妹,那么,就算我不姓藤原,只是‘江雪’,定子姐姐也愿意再見到我吧?”
“對吧?”
江雪像是從定子的神情中得到了什么暗示一樣,重復了問話,但比起之前的試探疑問,如今已像是成竹在胸的勝利宣言。
“定子姐姐,會愿意再次為我敞開門扉吧。”
江雪把話說到這樣明白的地步,定子無法用任何別的理由來解釋她的行為。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落下了眼淚。
是因為感動嗎?
還是因為畏懼呢?
是因為對方身上那幾乎要實質化的清澈溫暖的光輝而感到傾羨,還是因為那種與自己全然不同的姿態而感到可怕呢?
不是。
不是。
都不是。
并不僅僅是這些……
那些從心底深處翻騰上來的熾熱,如同翻滾的巖漿再度漲破赤紅的地殼涌出來的溫熱的情緒,混雜了太多太多,就像是熬煮過久的湯,連熬煮之人也無法分辨出那些干硬膠著的東西到底是什么樣的原料變化的結果。
如同困在黑暗的狹間而被人推開了一扇門看到光芒,如同身體被重重鎖鏈纏繞而突然被人一刀斬斷,在華麗而沉重的十二單衣下,她聽到了與安靜、柔順、接納、認命全然不同的另一個聲音。
——我是我,我只聽自己的意志而行動。
是了,那就是“雪”與自己根本性的不同。
如果不是“藤原家的女兒”,“藤原定子”就不會有這樣的人生,無論是先前的富貴榮華,還是之后的顛沛流離,如今的凋敝蕭瑟,但是,如果不是“藤原家的女兒”,“雪”依然是“雪”。
從天而降的雪,純凈潔白的雪,不因任何人的意志而改變的雪。
定子無法遏制地流下淚水,她抬起手,卻遮不住指間滾落的淚珠,她失態地哭泣,無措地用手抹去淚水,不想身上一暖,忽然被人撲過來抱住。
“沒關系的,我不會告訴別人的。現在我什么都看不到,所以,定子姐姐不用害羞。我在這里。”
有人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的肩上,附在她耳邊輕聲說著。
定子怔了幾秒,后知后覺地回抱住了撲進自己懷里的妹妹,原本還想強行忍住的哭泣如今反而更加控制不住。
已經有多久了呢?
自從父親大人去世后,她還能在誰的懷中哭泣?
飄零如落葉,水中任浮沉,困如籠中鳥,展翅無處飛。
她羨慕著天邊的流云與飛鳥,如今,天上的雪降落在她身旁。
定子再也不去忍耐壓抑,盡情地哭著,將所有的不安怨恨孤獨恐懼都宣泄在哭泣之中。
江雪只輕輕摩挲著定子的背脊,什么都不說,安靜得像是不存在一樣,一直等到哭聲停歇,她身上忽然一重,她轉過頭,啞然發現定子哭著哭著睡著了。江雪不禁慶幸了一下自己現在“力量”還行,這才沒有直接被壓趴到地上。她也沒去喊外面的女房,直接把定子抱到了榻上,蓋好被子打算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
就在這時,江雪忽然發現房間昏暗的角落里好像有一個東西剛才閃了一下光,她狐疑地走過去,伸手摸索,當她感覺到自己握住了什么冰冷的東西時,突然聽到“咔”的一聲,緊接著,她感覺到手中的“小東西”突然消失了,變成了一張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