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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聽到說敵人已經入城了,還有羅摩門也被占領了!”
“陛下已經親自去奪回城門了,你們無需擔心!”沙雅覺得自己就要撐不住了,她對一旁的侍女道:“再拿些酒來,大家都口渴了!”
侍女們送上酒水,女人們拿起杯子,痛飲起來,惶恐而零星的笑聲在廳里回蕩。沙雅看了看左右,確定沒有人注意自己,小心翼翼的向外走去,她很想飛奔出門,但還是用盡全副心力控制住自己,緩緩走出大廳。一到樓梯口,她就真的跑起來了,向上跑過重重階梯,直到最后氣喘吁吁,頭暈眼花。有個衛兵在樓梯上跟她撞個滿懷,包裹東西的紅袍里掉出一只鑲珠寶的酒杯和一對銀燭臺,一路“噔噔”滾下樓梯。當他斷定沙雅不打算爭奪他的戰利品后,便對她不聞不問,急急忙忙去追東西了。
臥房黑如瀝青,沙雅將門閂好,摸黑走到窗邊。掀開窗簾,她的呼吸哽住了。
傍晚的天空映照著下方的火焰,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明亮,橙色的光亮在天際蔓延。如血的夕陽和下方或紅或黃的普通火焰競相攀比,此消彼長,孕育出無數轉瞬即逝的影子。空氣中彌漫著焦灼的氣息,火灰隨風飄揚,仿佛流螢。
沙雅離開窗旁,躺到床上,閉上眼睛。她告訴自己,當自己再次醒來,自然一切都會恢復平靜,自己的命運自然會由勝利者決定,她無聲的抽泣,開始思念父親、弟弟,還有已經不在人間的母親。
“讓你的人把街道清理干凈!”賀拔云大聲對占波喊道。
“遵令!”
唐軍攻占羅摩門才過了不到半個時辰,占波手下的人就已經有七百人了,甚至還在繼續增加。在古代任何一個商業城市,都有大量一無所有的流氓無產者,只要遇到能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這些人是不吝嗇于踐踏一切法律和道德的界限的。賀拔云下令用林邑城守軍丟下的武器武裝了這些人,讓其擔任自己的前鋒和仆從軍。賀拔云沒有管古加爾的人,但并沒有放縱自己的士兵去劫掠發財,天快黑了,賀拔云可不想把自己為數不多的士兵投入到勝負難料的巷戰中去。
在占波的指揮下,這些烏合之眾開始飛快的清理街道,將尸體和各種雜物丟到路旁的溝渠中,賀拔云將四門火炮安置在城門上,這樣不但可以居高臨下,掃射從街道上過來企圖奪回城門的守軍,而且還能保護城外碼頭停泊著的劃艇。按照他的判斷,城中的守軍很可能借助夜色的掩護發動反擊,這已經是他們唯一扭轉敗局的機會了。
事實很快就印證了賀拔云的判斷,在黃昏和黑夜的分界時分,林邑人的反擊到來了——應該說林邑人的指揮官已經盡力了:林邑人幾乎是同時從三個方向發起進攻,一路是從城內,一路是從城墻上,還有一路先從一個鄰近出城之后,沿著城墻繞過來,從城外發起進攻。
“扭轉炮口,先清掃城墻上的敵人!”賀拔云高聲喊道,身經百戰的他在一瞬間就抓住了這場戰斗的關鍵,誰能控制城門,誰就能占據主動。他立刻下令將城門上的四門短炮轉動炮口,對準從兩邊城墻上沖過來的敵人,用霰彈射擊,然后是排槍,最后是刺刀沖鋒,片刻功夫就將敵擊潰,然后再調轉炮口,對準下方城內街道的敵人射擊,最后才轟擊城外的敵人。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將三路敵人都打垮了。
“將軍,將軍!您看!”一個軍官跑了過來,手上拿著一頂裝飾的十分華麗的頭盔和一把佩刀,上面鑲嵌了大量的寶石和金銀,頓時吸引來了無數貪婪的目光。
“這可真是兩件寶物呀!”賀拔云笑了笑,問道:“人呢?”
“已經斷氣了!”軍官答道:“大腿和小腹各中了一槍,胸口挨了兩刺刀!”
賀拔云站在死者身旁,從起魁梧的身材和身上華麗的盔甲來看,應該可以確定死者至少是個大貴族,他蹲下身體,確認已經斷氣后:“叫兩個俘虜來,確定一下死者的身份!”
“已經問過四個俘虜了,他們都確定,應該是沒有錯!”王勃苦笑道:“按照俘虜的口供,城內到處都是盜匪,許多盜匪甚至開始圍攻神廟。國王如果不能盡快奪回城門,拖到明天就更沒辦法了!”
“我們才拿下一個城門,整個都城就鬧成這樣子!嘖嘖!”賀拔云笑道:“真不知道這林邑王平日里是怎么治理的,簡直是火堆上的湯鍋,湯水都要滿溢出來了,他卻一點也沒有知覺!可笑,可笑!”
“這個將軍就有所不知了!”一旁的古加爾笑道:“這個林邑王和他的上一代是有名的崇信神靈,所以才把國家搞成這樣子?”
“哦?他是個怎么崇信神靈法?”賀拔云好奇的問道。
“大約三十年前,這林邑國還是上一任大王統治時,城中突發大火,將濕婆神廟焚毀。于是上任大王便許下重誓,要為濕婆神修建一座當世無雙的神廟……”“我知道了,那個大王是不是耗費民力,大興土木,修建這座神廟?”賀拔云笑道。
“若僅僅是如此就好了!”古加爾笑道:“這濕婆神拔陀利首羅神廟可不僅僅是耗費民力便夠了,據說這神廟里面的神像皆用金銀所制,更鑲嵌各色珠寶,以高手匠人制造。為了避免再次火災,神廟多用巨石建造,大門用青銅鑄造,地板也是用珍貴石料打磨,光滑如鏡。這林邑國不過是個小國,哪里有這么多金銀寶石、高手匠人?”
“你該不會說林邑國大興商賈便是為了興建神廟?”賀拔云問道。
“嗯!”古加爾點了點頭:“若說要國家穩固,天下太平,商不如農,但若只是為了獲得四方珍寶,寶庫充盈,種地的農夫怎么也比不過商賈。如果林邑王只憑本國百姓,就算把國中百姓都逼死了,也沒法修建起這富麗堂皇的濕婆神拔陀利首羅神廟來!”
第917章
歷史評價
“這么說來,這林邑王倒是有些舍本逐末了!”賀拔云笑了起來。
“這倒也未必!”古加爾笑道:“我知道對于大唐來說,這神廟浮屠用處沒有那么大,民為邦本,而對于林邑國就未必了!”
在古代東南亞地區的諸多王國中,越南其實是是一個后來者,自從秦滅百越,建立郡縣之后,直到唐末五代時期,越南一直都是以中原王朝的郡縣的面貌存在的。直到公元937年,交州當地的豪強吳權在白藤江擊敗了南漢的征討軍,實現了交州實際上的獨立。兩年后吳權自立為王,后世越南尊稱其為吳先主。
古代越南史官黎文休(陳朝官員,士大夫,《大越史記》作者)認為吳權擊敗南漢稱王的壯舉:“可謂一怒而安其民,善謀而善戰者也。雖以王自居,未即帝位改元,而我越之正統,庶幾乎復續矣”。而吳士連(越南后黎朝時期官員)認為吳權之功不獨體現于軍事成就方面,“其置百官,制朝儀,定服定,帝王之規模可見矣。享國不永,未見治效,惜哉。”黎嵩(越南后黎朝時期大臣,歷史學家)評價吳先主是“濟世之奇才”,可是錯誤信任楊三哥,“顧托非人,禍及后嗣。”
用越南近代著名史學家陳仲金(《越南史略》作者,保大帝首相)的話說:“吳權內殺逆臣為主報仇,外則破強敵,保全了國家,真乃是一位流芳千古的忠義之人。賴有吳權這樣的英雄人物,我南國始能擺脫1000年的北屬枷鎖,同時為丁、黎、李、陳諸朝日后得以在此南境建立自主政權開辟了道路。”
而現代越南歷史學者則說:“吳權結束了延續一千多年的亡國時期。我們民族贏得了自主權,揭開了民族長期獨立的序幕。他在白藤江之戰的勝利,為我們民族的歷史開創了一個新時期……越南獨立封建國家發展和越南民族迅速壯大的時期”。
“吳權決定廢除北方封建王朝的節度使職務,自稱為王,建立起一個堂堂正正的獨立王國。古螺(安陽王時期甌雒國的古都)又重新被選為十世紀獨立王國的京都。這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它發揚了我們民族長期建國、衛國的光榮傳統,表明了我們民族保衛那經過一千多年不屈不撓地反抗外國封建階級的侵略和統治后所取得的獨立的堅強信念。”
在上面的評價者中,黎文休,吳士連,黎嵩三人是越南古代王朝的官員、士大夫和學者,陳仲金是越南近代的民族主義者、資產階級政治家、教育家,為了反抗法國人的殖民統治,尋求越南的獨立,甚至在二戰期間和日本人合作,在日本即將戰敗的1945年,擁立越南阮朝的最后一位君主保大帝,建立了所謂的“越南帝國”,陳仲金本人出任總理,幾個月后日本戰敗,越南也爆發了“八月革命”,越南獨立同盟(越盟)推翻了這個短命的帝國,保大帝退位,流亡香港,陳仲金重新回到了教育界研究學術,取而代之的便是越南民主共和國臨時政府,即現在越南的前身。而最后那段對吳權的評價,節選自越南社會科學委員會編撰的《越南歷史》,可謂是越南現代國家對吳權的官方評價。
上面這些評價者的人身份各異,時代不同,立場不同,有的甚至在政治上甚至還是敵人。但他們對吳權的評價雖然角度有所不同,但結果卻是高度一致的。
黎文休說“而我越之正統,庶幾乎復續矣”、陳仲金說:“我南國始能擺脫1000年的北屬枷鎖,同時為丁、黎、李、陳諸朝日后得以在此南境建立自主政權開辟了道路。”現在越南政府說:“吳權決定廢除北方封建王朝的節度使職務,自稱為王,建立起一個堂堂正正的獨立王國。古螺(安陽王時期甌雒國的古都)又重新被選為十世紀獨立王國的京都。這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這三方不約而同的都強調一件事情:首先在秦朝征伐百越,建立郡縣之前,在越南當地存在一個獨立的越南人國家,因為北方中原王朝的入侵,這個國家被滅亡了,在接下來的一千年時間里,當地民族在不斷的反抗北方帝國的統治,這段時間被后世的越南人稱之為“北屬”,直到唐末五代,吳先祖帶領越南人民掙脫了北方的枷鎖,建立了越南人的國家,自此以后,越南人擁有了自己的國家云云。用我們中國人的話說,這位吳先主是保衛者、解放者、重建者,簡直是“存亡繼續”的大英雄。
而越南人也能把自己的國家從唐末五代一下子追溯到公元前200余年(即甌雒國又稱為安陽國,由西甌及雒越組成。傳說秦國滅亡古蜀國后,開明王朝王子開明泮(蜀泮)逃到越南北部時創建。都城為古螺城,在今越南河內東英縣,后為南越武王趙佗所滅),成為一個幾乎可以和華夏文明相提并論的古老文明。
看到這里的讀者們估計有種非常古怪的感覺,任何一個對古代歷史稍有了解的中國人就會對越南人干的這些事情有種啼笑皆非的感覺,因為這些招數我們實在是太熟悉了,匈奴人自稱漢家女婿要復興漢室,拓跋自稱是黃帝后裔,宇文自稱是炎帝后裔,沙陀人說自己姓李,所以要重建大唐,名正而言順嘛。
沒辦法,古代越南當中國的郡縣時間太長了,以至于他們要鬧獨立,第一反應也是向中國人學習。這一點其實越南人自己也知道,所以他們一邊拼命和中原王朝劃清界限,稱其為“北屬”的同時,在面對東南亞的其他鄰居的時候,卻以華夏、中原自居,而將對方叱之為蠻夷,尤其是占據了今天越南南部的林邑,即占城國,更是各種污穢之詞應有盡有。
究其原因,其實很簡單,古代的越南人很清楚自己和占城人是不一樣的,與完美繼承了華夏郡縣大一統王朝體制的越南不同的是,在伊斯蘭教傳播開來之前,大多數東南亞國家都是以印度教和佛教立國的。后世形象的將其稱為“曼陀羅”體系,在這種國際體系下,不存在一個絕對的權力中心,每個權力中心都有自己的依附者,依附者向權力中心朝貢,而權力中心則向依附者提供保護。而每個依附者本身可能也有自己的依附者,而權力中心本身也可能是另一個權力中心的依附者。村落、集鎮、城邦都是這個龐大體系的一員。
酷熱的天氣、崎嶇的贊比亞山脈,將每年分為旱雨兩季的季風氣候,使得在東南亞建立廣袤的領土國家變得極其困難。哪怕是最雄才大略的國王,他也不可能把大權集中于一人之手,而是將自己的子侄們派到臣服于自己的諸多城邦去,向其征收貢賦,而不是像古代中國那樣直接派出官吏管理領地。
而這樣一來,宗教的作用就顯得極其重要了,幾乎所有的東南亞古國統治者都會把自己的祖先附會到某個婆羅門王子或者佛門圣者身上,將巨額的財富用于修建宏偉的神廟來證明自己的血統的高貴和對神靈的虔誠,從而獲得更多的依附者,而且對神廟的朝拜本身也是古代少數的大規模經濟活動之一,這無疑也提高了統治者的財力。所以對于東南亞的古代統治者來說,耗費巨資修建神廟其實是一件很合算,至少是很正常的行動。
“原來還有這么多彎彎繞的!”賀拔云笑了起來:“不過這么一來,神廟里積存的財物最后還是便宜我們了!”
“將軍說的是!”古加爾笑道:“不過這么做,恐怕會引來眾怒,您必須預先做好準備!”
“什么意思?”賀拔云問道。
“林邑國在群蠻中雖然算不上最強的,但這座濕婆神拔陀利首羅神廟確實是遠近聞名。濕婆神更是有名的大神。您如果擅動里面的財物,肯定會有不少虔誠的修士會號召信眾起來報復!”
“原來是這樣么回事!”賀拔云笑了起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倒要看看這些蠻子有什么利害的!”
“將軍!”旁邊的王勃問道:“敵酋的尸體怎么處置?要不要懸首示眾?”
賀拔云看了看地上的尸體,突然笑了起來:“不用了,王先生,你弄一匹細絹來,給尸體裹上,然后把臉上擦干凈,然后派幾個人將其送到敵人的王宮門前!”
“這是……”“古加爾不是說這邊的滿意都喜歡把自己的祖上攀附到神靈身上嗎?那好,我就要讓他們看看神靈的后裔也是會死的!”賀拔云笑道:“這林邑王總是幾個受恩深重的爪牙,若是懸首示眾的話,未免會激起其為主報仇,同仇敵愾之心,我雖不怕他,但也沒必要讓兵士們流沒必要的血!古加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