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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久生活在一個地方的人,對于這個地方的氣候變化,本就可以如同神明一樣預測風雨。
蘇武立刻抱拳領命,就要退下。
李歡卻忽然又問道:“韓嫣可是陛下身邊的紅人,我睡了兩天,那昨天晚上怎么接待他的,他吃的睡的可好?”
蘇武是個老實人,立刻實話照說:“回稟將軍,韓大夫昨天是公孫將軍親自設宴招待他的,軍帳也是單獨設置,從他的樣子來看,沒什么不滿意的。”
李歡聽完后,整個人驟然放松下來:“行了,我都知道了,你立刻和去病去做這件事情,如果真的是暴雨連綿,那我軍在這里可有的受了。”
“喏!”
韓嫣的手藝居然還不錯,李歡很滿意,兩人坐在一起看著星星閑聊起來。
“此一戰過后,君侯最想做什么?”韓嫣少有的說話不捏嗓子。
李歡悠閑的靠在椅子上,看著月亮邊上出現的一圈黃暈:“回到家中,好好的睡一覺,然后每天都可以睡到日上三竿,對了,陛下沒想過給我什么官職吧?”
爵位是爵位,官職是官職。
“護軍將軍的官職自然是回去以后,就要收走。”韓嫣道:“若論說這個,漁陽郡郡守被砍了頭,尚無合適人選,君侯防守戰打得如此漂亮,何不自薦?”
李歡裝死,沒聽到這句話。
韓嫣嘿嘿一笑:“那君侯有什么想法,自然只能得回到長安,親自稟明陛下才好。”
“我還是喜歡坐在后邊搞搞發明啥的,戰場是真的不適合我。”
李歡這句話是由衷之言。
韓嫣卻搖頭道:“君侯若是如此說,那豈不是令我漢軍所有的將士們都蒙羞?”
“隨他們怎么想吧?這次不用我軍在這里修筑高闕關吧?”
“不用,朱買臣不日就會抵達此處,他帶來了第一批遷移過來的百姓,修建城防的事情,就交給這些人了。”
“那駐軍呢?”
李歡又問道。
“車騎將軍會負責這件事情。”韓嫣似笑非笑,似乎又在說,君侯你成為了車騎將軍衛青的墊腳石。
但讓韓嫣極其意外的是,李歡的防御戰確實是打得超乎所有人的預料。
“這樣啊,那我是不是明天就可以先一步領著親衛回去了?”李歡這話不知道是試探韓嫣,還是真有此心。
韓嫣笑道:“還須等朱買臣到,將軍才能走。”
“長安如何?丞相出使南越國,有什么消息了嗎?”
“南越國安定,閩越國也安分了下去,但丞相在回來的路上,卻忽然轉道去了淮南國,至于為什么,便是我也不知道。”
前半句話,韓嫣說的很輕松,可后半句話,他臉上的那種凝重之色,讓李歡嗅到了戰爭的味道。
“行了,那就等著朱買臣到吧。”李歡喝著茶,吹著山風,看著山下火光閃爍,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我聽說,朱買臣以前落魄的時候,就連他的妻子也覺得日子過不下去,離開了他。
甚至于,朱買臣餓到砍柴火都沒力氣,卻又遇到了他前妻去上墳,前妻見他越發落魄,給他吃食飲水。
而后來,朱買臣發跡,為陛下所器重,朱買臣將他前妻和現任丈夫接到自己府邸上來居住,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的妻子對自己恩情深重,以前都是跟著自己過苦日子,想要讓這個可憐的女人享受幾天好日子,結果她妻子認為這是恥辱,上吊自殺了,這事兒是真的假的?”
韓嫣眼角微微顫抖了一下,點頭道:“是真的……將軍,你覺得這個女人是聰明,還是愚蠢,又或是剛烈?”
“都不是。”李歡搖頭道:“這只是一個可憐的女人,我以前想過用趙信的妻女,換回張騫還在匈奴的妻兒,可是現在張騫都不知生死如何……”
說完這話,李歡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站起身來,大聲喝道:“來人,去找白羊部的人,詢問張騫的下落!”
不一會兒,一個身材魁梧的匈奴人被帶到了李歡跟前。
“將軍,我是負責看守張騫的人,漢軍忽然殺到的時候,我看押張騫要離開河南地,可被張騫趁亂走散了。”
李歡聽完后,又顯得煩悶的揮了下手,讓這人滾蛋,這等于什么都沒說。
“將軍無須過于擔心張騫,他可不是那么容易死了的人。”韓嫣寬慰道。
李歡感受著四野里的平靜,竟發現自己經過了高闕之戰后,有些難以適應這樣的平靜,忍不住搖了搖頭,語氣有些凝重:“希望吧。”
韓嫣伸手拍了拍李歡的肩膀,留下些許脂粉香氣,便起身去巡夜。
李歡坐在篝火邊上,一會兒喝茶,一會兒起來走動,他已經感覺自己有些變態了。
或許,是這些天見到了太多的殺戮,從未想過人的生命會這么脆弱。
也從未見過如此多的尸體堆積在一起,像一座山一樣。
聽聞古人喜歡斬殺敵人,做成京觀,李歡發現自己腦海中浮現京觀這個念頭后,竟然自己把自己嚇出一身冷汗來。
因為,他現在就很想讓人把匈奴人的尸體挖出來,做成京觀。
他發現自己確實是在向著一個變態,然后不可遏制的發展。
第二日黃昏的時候,圣雪師來了。
李歡忽然感覺自己像是在沙漠中找到了一片綠洲。
等到兩人都盡情釋放過后,緊繃著的神經,終于得到了放松。
李歡終于能夠平靜的坐在點將臺上,一如前些時候和匈奴鏖戰的樣子。
圣雪師聽完他的傾訴后,表情很凝重:“將軍,你這樣的情況,我在草原上行走的時候遇到過。”
“有人和我一樣?”李歡很吃驚。
圣雪師點頭:“一樣,這些人會在睡夢中忽然大喊大叫,然后驚醒過來就要拔刀傷人。”
“戰爭后遺癥。”李歡有些愕然地說出一個圣雪師從未聽過的詞語。
“將軍知道?”
李歡遲疑著,然后點頭:“我知道,但是我沒想過,我身上竟然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他忽然嘆息了一聲:“這需要靜養。”
圣雪師很大方的笑了起來:“將軍或許只是需要一個女人。”她笑吟吟的看著李歡的臉:“您現在的氣色,比我剛看到你的時候,好了許多。”
李歡腦子里開始胡亂地想到了前女友,尤其是那顆讓自己又愛又恨的小虎牙。
這是他人生第一個真正什么都不圖,愿意和自己在一起的女人。
他又不是蠢人,自然很清楚自己身邊這些女人,雖然每個人都會毫無保留地回應著他的熱情和需求,但是真正如同那位富婆一樣愛著自己的人,卻再也找不出一個。
李歡自己也不清楚,放在這個時代而言,這究竟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情,還是自己太過于矯情了。
或許,只有皇帝劉徹和阿嬌是真的有愛情可言。
衛青和長公主,肯定是談不上什么愛情的。
以前衛青做奴隸的時候,長公主高高在上的主人;誰能想得到,衛青以后還能在上邊?
估計衛青自己也想不到,自己會有一日封侯顯貴,成為了長公主的夫君。
“將軍的心很亂,這需要故鄉的月光,才能撫慰。”圣雪師能洞察人心。
李歡幽幽的嘆息了一聲:“故鄉,我可能永遠都看不到故鄉的月亮……你去拿紙筆過來。”
圣雪師立刻去拿來,就像是李歡想的那樣,自己身邊所有的女人,都會竭盡所有來回應自己的需求。
他提起筆來,寫下了李白的靜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圣雪師談不上什么文化修養,只是覺得寫得很好,可好在哪里,大概和李敢的審美一樣,可能是因為順口……
但有人能順著風,捕捉到風里吹過去的文采。
韓嫣似乎就是這樣的人,他拿起紙張,高舉著,大聲誦讀了一番,大為驚嘆,但是卻不談故鄉之情,因為要等朱買臣。
李歡看著像是長了毛的月亮,忽然提筆又寫了一首,還是靜夜思,但卻有些不一樣。
“舉頭望明月”一句,變成了“舉頭望山月。”
韓嫣撫掌贊道:“人在異鄉,何處不見山月?山月一句,遠勝于明月一句。”
怪哉的事情發生了,李歡直到這個時候,才發現韓嫣是披著鎧甲的,這也越發讓他感覺自己身上確實是出了什么問題。
而且,韓嫣身長八尺有余,披上鎧甲之后,頗為雄偉,兵戈的肅殺之氣,沖走了他身上的陰柔之氣。
李歡不假思索道:“你現在才像個男人。”
韓嫣愣了一下,忽然仰天大笑起來,他笑著笑著,忽然轉過身去,大步往遠處走去:“多謝君侯,我的巡夜還沒巡完呢!”
黑夜是最好的掩護,沒人發現韓嫣大笑著豪邁離去的時候,眼角流下了淚水,甚至就連他自己,似乎都被黑夜給蒙蔽了雙眼,忘記了自己有多久沒流淚。
六千多軍卒瘋狂的砍伐樹木修建簡易的房屋,只是數日時間,整個高闕南部,拔地而起成片的大牌坊。
唯一遺憾的就是沒法燒制瓦片,上頭只是鋪滿了干草。
這些干草,原本是漢軍準備用來混上松脂,和匈奴人死戰用的,誰也沒想到,它們最后的歸宿,會在屋頂上遮風擋雨。
第六日的時候,大雨傾盆而至。
李歡也住進了新修建的木屋內,寒氣伴隨著霧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漫在整個軍營內,天空中暴烈的雷聲,讓圣雪師總是跪在火盆邊上,做著一些祈禱的動作。
李歡一開始還喜歡給她講解雷霆是如何誕生的,但說了幾遍之后發現完全無用,也就由得她去了。
到了夜間的時候,暴雨竟然還沒有停歇,李歡忽然變得有些憂心忡忡,披上牛皮雨衣,親自巡視了一圈軍營木房和土壘后,確認排水溝都挖得不錯,甚至還鋪了一層小石頭在底部后,他也終于松了一口氣。
從地形上來說,這邊不會出什么問題,邊上雖然因為大軍戰斗的緣故,砍伐了許多的樹木,但是泥石流滑坡這樣的事情,還不可能出現。
眼下陰山從西到東的生態,可不是兩千年后能比得了的。
晚些時候,天氣更冷,李歡和圣雪師只能湊在一起烤火,軍中其他的士兵,也幾乎如此。
圣雪師盯著燃燒的柴火,忽然和李歡說道:“如此大的雨,草原上一定會發洪水的,這是上天在懲罰匈奴人,將軍,要不我們殺牛羊祭祀天神吧?”
“殺牛羊祭祀天神?”李歡一時間有點轉不過彎來:“等等,草原上會發洪水?”
“會的!”圣雪師語氣肯定無比:“我不止一次遇到過,運氣好,騎著馬就能跑走,運氣不好的話,騎著馬都跑不過水,老人們說,騎著馬都跑不過的水,那就是上天在責難。”
“遠遠的看去,就像是草原上忽然出現了一條白色的絲線,如果不注意,想跑的時候,就已經來不及了。”
李歡聽得頭皮發麻,他以前覺得沙漠里會有洪水,就已經很離譜,很扯淡,但是卻也親眼見到過。
現在卻還真是第一次聽說,草原上也會暴發洪水。
“君侯,我們一定要想辦法祭祀天神,這樣災難會降臨在匈奴那邊,而不會降臨在我們這邊。”
李歡伸手摸了摸圣雪師的額頭,確認她沒有發燒后,便直接挨著火堆靠在床上睡了。
暴雨持續到第五天的時候,公孫敖和霍去病、韓嫣,一起聚到了李歡的木屋內,他們此來都為了一件事情,殺牛、馬、羊,祭祀天神,祈求大軍平安。
看著眾人堅定的眼神,李歡也終于意識到情況似乎不像是自己想的那么簡單。
“軍中將士有些動搖,唯有以牲畜祭祀神明,方才可以穩定軍心。”
公孫敖語氣凝重。
李歡忽然想起來,大軍出征那一天,也曾隆重的祭祀過。
道理沒法講通的時候,那就只能遵從約定俗成的規矩。
李歡立刻讓蘇武去準備祭祀所用的牲畜,韓嫣表情凝重,親自撰寫了祭祀禱文。
冒雨完成祭祀之后,李歡又親自巡視了一遍大軍,發現所有的人果真都得到了情緒上的莫大安撫,這讓他也不得不重新審視鬼神在于漢人心中的地位。
第六日,雨勢有所減緩,但連綿不絕,朱買臣忽然領著上百個被暴雨淋成落湯雞的人到了。
與此同時,他還帶來了一個噩耗,暴雨之下,他和隨行的遷移而來的三千民眾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洪水走散了。
在折損了整整十個手下的情況下,方才找到了正確的道路,來到了高闕求援。零七度的從西漢開始擺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