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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父!仲父!”
睡夢之中,一個聲音忽然驚醒了李歡,他猛然一把抓住了身邊環首刀,坐立起來后,這才發現天色大亮,也沒有聽到喊殺聲,略微松了一口氣后,他這才大步走出營帳外,看到霍去病正在外邊等候著。
李歡先是掃了一眼土壘和遠處的土臺,箭塔上的軍卒也如往常那般安然無恙,他整個人緊繃的神經,這才放松了下來,看向霍去病笑問道:“情況如何?”
霍去病道:“匈奴人送來了一份書信,以右賢王的名義,我不知……”
“擔心我看完之后氣的嘔血三斗而死?”李歡哈哈笑著在鋪了一層羊皮的木椅子上坐了下來,清晨的陽光,還沒有把昨夜山林中流淌下來的潮氣全部蒸干,羊皮也是親衛剛剛鋪上的。
霍去病遲疑了片刻,從戰袍里摸出來了一卷竹簡,遞給了李歡。
李歡嘩啦一下,就在桌子上展開,只是看了幾眼后,便直接忍不住笑出了聲:“這右賢王有點意思啊,竟然大言不慚,要和我會獵高闕?”
他抬起頭來,看向霍去病:“那這么說,右賢王應該是昨天晚上才到軍營,他居然真的在草原上設置了埋伏圈,以白羊王、婁煩王、右日逐王攜帶重兵,付出巨大代價為誘餌,想要引誘阿舅和李息將軍率軍出奔草原一戰?”
李歡點頭,也覺得這件事情充滿了搞笑的成分:“但是,右賢王似乎沒想到,你阿舅和李息帶兵打得那么狠,直接將這一股所謂的誘兵,打成了殲滅戰,令他損失慘重。”
“今日他就會對高闕發起總攻,你說……”霍去病面色怪異:“這個人是不是腦袋有問題?高闕之戰都已經打成這樣了,他還不撤兵?”
“你認為他的腦袋有問題?”李歡搖了搖頭,眼中浮現一抹凝重之色來:“軍中各個土壘、土臺上的箭矢、松脂草球,都已經配備足夠了嗎?”
“配備足夠了,不僅有箭矢,昨天晚上你睡下后,姑父讓人把倉庫里所有的武器都分給了出去,現在土臺上最不缺的就是箭矢,我們甚至還重新熬了不少的松脂。
干草不夠,我們就把匈奴人身上的衣服拔下來用來浸潤松脂,做成松脂火球,唯一遺憾的,就是石頭沒送上多少,有人想把弄好的土基和石頭墻拆掉,姑父不許,就讓他們用籮筐運石頭上去。”
李歡揉了一下眼睛,看了一眼手臂上沾著的眼屎,隨意往羊皮坐墊蹭掉,然后道:“走,我親自去看一圈!”
“仲父,你覺得右賢王真的會在這個時候,不顧一切的率軍強攻高闕?他軍現在都已經沒有占據天時地利了啊?繼續進攻,那不是真的愚蠢?”
李歡哼了一聲:“你不是說,司馬遷給你講過長平之戰,你仔細想想,現在的情形,難道不是昔年長平之戰的情形?”
霍去病追上前來:“仲父,你的意思是說,不是右賢王想要不惜一切代價的進攻高闕,而是匈奴單于命令他這個時候不惜一切代價的進攻高闕?”
“本來打到這個地步,匈奴早就應該撤軍……”李歡抬起頭,就能看到將士們在熱情的和他揮手打招呼,他同樣揮手回應。
這時候雖然熱切,情緒也到了,但是如果繼續像是昨天那樣的講話,就未免顯得有些虛假大空。
“我們之前得到的消息中,不是說匈奴左賢王和右賢王不和睦,右賢王總有不臣之心,單于馬上風發作,導致匈奴內部出現混亂,如果他有心穩固一下局勢,那你是單于,你會怎么做?”
李歡抓起一根丟棄在巷道中的干柴,這玩意兒只要有點火星就能燒起來,而放眼看去,整個巷道之內,遍地都是這種零散的干柴。
土壘上的士兵無須擔心會被燒到,火焰還不可能升騰的那么高。
而且,每一段的干柴之間,都故意留出一定的空隙,這是防止某一處的干柴點火之后,把所有的干柴一起燒了。
霍去病不假思索道:“那肯定是打壓右賢王……”他遲疑了一下:“可右賢王的兵,也是匈奴單于自己的兵啊?這種為了左手,掰斷右手拇指的行為,不太像是一國之君能做得出來的事情。”
“你呀!”李歡忍不住無奈的搖搖頭,笑著說道:“去病,慈不掌兵,義不掌財!你想想看,從匈奴軍在這里和我們鏖戰開始,戰死的人,怎么都有七八千了吧?”
霍去病微微點頭,李歡接著說道:“可是,你想想看,如果匈奴單于真的咽氣了,那左賢王和右賢王如果因為單于之位互相起兵爭斗,那匈奴內耗,又要死多少人?”
不等霍去病回答,李歡又追問道:“不僅如此哦,如果我大漢趁著匈奴內亂的機會,出兵北伐,匈奴又要丟失多少牛羊,損失多少兒郎和女人?”
“大局在前,死萬八千兒的人,對于整個匈奴,并不是什么致命的打擊,可若是左賢王和右賢王互相爭奪單于之位,那才是匈奴滅頂之災的開始呢!”
李歡看了看手中緊攥著的右賢王戰書,眼神逐漸變得堅定:“所以,右賢王這個時候不僅不會撤兵,反而會發動更為猛烈的進攻。
我甚至隔著如此遙遠的距離,都能看到右賢王的軍帳之中,一定是有單于身邊的特使,正在督促著他出兵,只有右賢王的人死得足夠的多,右賢王就會知道,這片草原上的天,究竟是誰,他就會安分守己的退居下線,遵從單于和左賢王的命令。”
霍去病聽完這番話后,忽然怪異的沉默了起來,李歡也不再和他說什么,只是和土壘上頭的將士們互相招手示意。
到了最后,他走到了最外圍的土臺邊上,公孫敖笑哈哈的迎了過來,兩人湊到一塊兒,低聲說起來了話。
霍去病拔出刀來,看著雪亮刀鋒上自己的影子,忍不住想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己的娘,不能成為李歡的嫡妻,而只能成為李歡的平妻,甚至側妻。
為什么?
他心里很清楚,就是因為皇帝不想看到衛氏的權柄過大;所以才弄出來了一個臨邛公主,賜婚給李歡,做李歡的嫡妻。
這件事上,李歡沒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可言。
這就像是自己的舅舅,接受長公主成為自己的嫡妻一樣,這是不講任何道理的。
他前一刻還在鄙視匈奴單于做出這等自損國力的舉動來,后一刻,卻發現自己效忠的皇帝,其實都是一樣。
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眼睛里看到的,只有平衡,任何打破平衡的人或事物,都會被那只看不見的大手無情摧毀。
但,這個平衡,卻能最大程度上,維持整個國家的穩定。
一想到最后這點,霍去病忽然就有些釋懷了;這大概也是為什么,阿舅明知道皇帝做的這些事情,心中卻沒有絲毫的不滿。
不僅阿舅,這里所有的人,在做的事情,其實都是同一件事,為了整個帝國的安定。
霍去病忽然想到,皇帝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或許也有身不由己的感覺吧?
只是,坐在那個位置上,由不得他不這樣做。
“去病,想什么呢?走了,戰斗要開始了!”李歡伸手拉著霍去病的臂彎,并沒有察覺到身邊的霍去病,腦海中竟然短短時間,閃過了這么多的東西。
“在想我什么時候,才可以像仲父這樣,統率大軍,和匈奴狗賊血戰!”
“哈哈哈……”李歡大笑著,“很快,很快就會有這一天,到時候,仲父做你副將,聽你的指揮,我們一起打匈奴!”
李歡也沒別的想法,主要是想跟著霍去病混一個封狼居胥。
畢竟,這已經是千古以來,武將的最高成就,自己能跟著混一混,也是極好的。
就是不知,歷史會怎么書寫高闕之戰呢?
李歡和霍去病還沒走到點將臺,大地就已經開始輕微的抖動著,那擂動大地的馬蹄聲,如驚濤駭浪翻涌。
真正的死戰開始了。
最前排的騎兵瘋狂怒吼著往前猛沖,已經散發出極其難聞腥臭味道的尸體,也不能阻擋他們分毫。
戰馬踏碎昔日袍澤戰死的遺體,在如雨落的戰場上,馳騁而前。
投石機投擲出的滾石呼嘯著落在戰場上,但凡是被砸中的匈奴騎兵,連人帶馬瞬間變成肉泥。
鮮血和殘破的人體組織飛濺到了其他呼嘯沖鋒的匈奴騎士身上、臉上,甚至于正在咆哮怒吼的嘴巴里……
但這些人卻毫無感覺,莫說是這些污穢之物,便是箭矢射在了身上,只要不是致命的,他們也依舊會不顧生死的怒吼著往前猛沖!
最前排的騎士死了一片后,終于沖殺到了木樁邊上,他們怒吼著縱馬往前直沖,直接是毫不顧及生死的打法。
高速奔跑中的戰馬,嘶鳴著撞斷了木樁的同時,也被破裂后尖銳的木樁撕破身體,馬背上的騎士瞬間就被甩飛出去。
有的人還在半空中,未曾落地的時候,就被遮天蔽日的箭雨射死,有的則撞擊在木樁上,人與木樁同碎……
李歡登上點將臺之后,就看到了這一幕,他也是意識到,這一次進攻的軍卒,和前幾日都大不相同。
這些人身上,有一股極其兇悍霸烈的氣息。
金骨朵咋咋唬唬的湊到了李歡身邊:“是我父王的部眾,還有……白羊王的部眾,他們……”
看著呆在身邊的金骨朵,李歡道:“你父親和白羊王,跟隨右日逐王作為誘餌,想要引誘衛青和李息出擊追殺他們,右賢王則親自率軍在草原上設下埋伏。
只是,他們低估了衛青,原本是引誘戰,卻被衛青打成了殲滅戰;右賢王是昨天晚上抵達軍營,他還給我下了戰書……”
李歡眼珠一轉,看著那些極其兇悍沖陣,都已經殺進了土壘巷道中的匈奴軍,對著雙眼呆滯發紅的金骨朵道:“看到自己昔日的族人就這樣死在眼前的感覺不好受吧,我給你個機會,你可以上前去勸降他們。”
金骨朵聽聞這話,“蹦”的一聲,就給李歡跪下了。
李歡俯下身,看著金骨朵流淚的眼睛:“你能招降多少人,這些人都可以直接成為你的部眾!”
“謝將軍大恩,金骨朵沒齒不忘!”
“咚咚咚!”
金骨朵用力的磕了三個響頭,隨后起身,挺起胸膛,昂揚精神,往戰場上走了去,他直接來到了土壘中段的一處箭塔下,悶頭爬了上去,嘶吼呼喊的聲音,如同春雷一般炸響開去。
“所有婁煩部的兄弟們,我是金骨朵!此戰我們不可能打贏的,右賢王不愛惜你們的生命,我金骨朵愛惜,你們現在放下武器過來,漢軍兄弟不會傷害你們!”
霍去病盯著箭塔上重復呼喊這句話的金骨朵,下意識地轉頭看了看李歡。
李歡臉上卻只是露出無所謂的笑容,他并不相信,在這個時候,婁煩部和白羊部的勇士,真的會丟下手中的彎刀,放棄抵抗,前來投降。
但是,這能惡心人,能打擊這兩部的士氣,破他們視死如歸的彪悍戰法。
瘋狂喊殺的巷道內,正在瘋狂沖殺,砍剁阻擋前路拒馬鹿角的匈奴軍里,有人注意到了那個站在箭塔高處,嘶聲呼喊的身影。
可是,就是這么瞬間的遲疑,這個驃勇的匈奴軍,瞬間就被數根呼嘯而來的箭矢射殺……
幾乎與此同時,同樣的一幕,在不同的巷道中上演著……
“那是小王!”
“真的是小王!”
“小王不是戰死了嗎?”
“小王沒有死,他投降漢人了……”
“……”
匈奴人在仰頭望的瞬間,發現了那個像瘋子一樣喊叫的身影,但是漢軍的箭矢不會因為他們仰頭望人,就停頓分毫。
“咻咻咻——”
暴雨砸落般的箭矢,瞬間收割走了一茬又一茬的人。
“不要射箭啊!他們真的愿意投降啊!”金骨朵在箭塔上大聲呼喊,聲嘶力竭……
“仲父,你看……這些人如果真的投降,或許可堪一用,他們對右賢王,未必就沒有怨恨。”
霍去病瞬間心動,這些人打起仗來,太猛了,如果不是偷襲成功,河南地絕對沒有這么輕松就能拿下。
此刻的他,有些認同李歡所說的,打河南地,確實是撿了天大的便宜。
“眼下兩軍交鋒,生死之地,如何傳令停止射擊?”李歡面無表情,滿眼殺氣的看了一眼霍去病:“婁煩部的人中,混雜著白羊部的人。”
“仲父,我有辦法!”霍去病眼神火熱,很想把這些人收入到自己麾下。
李歡看了看霍去病,又看了一眼瘋狂吞噬人命的戰場,他的內心依舊冰冷如鐵,但卻點了下頭。
“多謝仲父!”
霍去病抱拳一笑,風馳電掣的奔下點將臺,竟然親自帶隊,順著巷道沖了過去。
“金骨朵,下來!我帶你去迎接你的族人!”霍去病如猛虎一樣的聲音,瞬間回蕩在戰場上。
李歡聽的心里發顫,這小子究竟要干嘛?
“光頭強!熊大熊二!蘇武,你等立刻帶領五百人跟在去病身后,不得有誤!”
“得令!”
四人大喝一聲,飛快地領隊追了上去。
箭塔上,金骨朵聽到了霍去病的大吼聲,立刻順著箭塔往下爬,快速和霍去病會合在一起。
“少將軍!”金骨朵眼睛血紅。
霍去病喝道:“想要你的族人活命,就聽我的,我讓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我聽,只要能讓我的族人活命,從今以后,金骨朵的命,就是少將軍的命!”金骨朵說完這話,猛然伸出左手小拇指,塞入口中,眨眼工夫,生生要斷!
他滿口血水,吐出小拇指來,血淋淋的左手高舉著:“蒼天為證!”
霍去病大喝道:“好,我信你,我現在帶著人,你和我一起往前沖,你看到你們婁煩部的人后,就立刻大聲呼喊招降,我對著土壘上喊話,讓他們短時間之內暫停射箭!”
霍去病抬起拳頭,用力地擊打在自己護肩上:“天佑大漢!”
金骨朵學著霍去病的模樣,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肩上,同樣大喝道:“天佑大漢!”
霍去病身后,他的五百部眾,紛紛如此動作,大聲喝道:“天佑大漢!”
這時候,蘇武追上了霍去病,霍去病卻只是回頭看了他一眼,就跟沒事人兒一樣,抓起一個盾牌,丟給了金骨朵后,直接帶隊往前沖。
金骨朵一邊往巷道里沖,一邊大聲呼喊:“我乃金骨朵,兄弟們不值得為右賢王死在這里,跟我一并投降漢軍,我帶你們回家,回去屬于我們的草原!”
他吼聲如雷,雖然嗓音沙啞,但卻不曾斷絕,不僅匈奴軍這邊的人聽到了,就是漢軍在土壘上的人,也聽到了,甚至都注意到了少將軍霍去病在帶隊往這里走。
霍去病以盾牌護住自身,大聲喝道:“奉將軍令,前來接受婁煩部歸順,我霍去病所到之處,土壘上的將士們,短時間內暫時停止射擊,若有人不愿意歸降,敢于繼續進攻我軍,則立刻射殺!”
這時候,遠在土壘上領著眾軍射殺匈奴軍的公孫敖聽到了霍去病的呼聲,他猛然停下了手中的強弓,不敢置信地豎起耳朵,又聽到了霍去病的呼喊聲后,他這才一臉見鬼的扭頭看向了點將臺上的李歡,忍不住隔空嚷嚷著罵道:
“老李啊,咱們有幾個侄子?他瘋,你也跟著他瘋?”
罵完這句話,公孫敖轉頭對著身邊的軍卒喝道:“掩護我,用籮筐吊著我,把我放下去!”
這時候,一個士兵叫住了情緒激動的公孫敖,指著某處,不可思議地嚷道:“公孫將軍,你快看!”零七度的從西漢開始擺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