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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這樣專注而深切地凝望,李識微頭一次覺出自己肩上的沉重,仿佛再靠近一些,就要傾覆到對方的身上了。
這讓他怎么舍得呢?
“我只希望你能活得輕松肆意。”
李識微的目光溫和,語氣更認真了幾分。
“你這么年輕,便是凡人的一生也才剛開始,還有許多沒看過、沒嘗過。天地廣闊,眾生蕓蕓,去見識見識,不要被一時的迷思困住。”
云落愈發啞口無言,不知如何應答。此刻胸口涌動著的、令他輾轉反側難以安歇的,難道只是一時的迷思?
前世他被當作一件空洞的容器,被擺弄,被束縛,七情六欲灌滿,貪嗔癡慢充溢,而今重新來過,仍未懂得要如何安放一顆心。
師尊待他實在太好,似乎比他自己還要珍視這顆從污泥中捧出的心,越是這般,越讓他舍不得分離。
但他也不舍得讓師尊為難。
師尊的目光落在身上,溫柔得沒有任何重量,一刻也未移開,就這樣輕易地將他馴服。
云落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
李識微暗自松了口氣,心情卻無法徹底輕松。
“出門在外,萬事小心。”
“弟子明白。”
玉璧又被加上幾重防護符文,重新系到云落腰間。李識微取下自己的儲物戒,放到云落手上。
略一探查,云落不由驚呼:“這……”這實在夸張,其中的法寶護他刀山火海幾個來回都夠了。
李識微猶在叮囑:“見勢不妙走為上策,不許硬撐,也不要勉強自己。”
云落連忙點頭。
李識微笑了笑:“可別只是糊弄我。”
對方顯然意有所指,云落小聲回復:“那個時候沒有逃走,是因為他說……師尊死了。”
李識微一頓,心臟又要軟化幾分,甚至泛出一絲酸痛,連綿不息。
“我不會有事的。”李識微注視著眼前人,承諾的話語格外鄭重、格外和緩。
莫追劍已經召出,就要踏上,云落腳步遲緩,越發戀戀不舍,回頭道:“我可以傳信給師尊嗎?”
“當然可以。”李識微毫不猶豫地回答,正準備出言告別,忽然,眼前人兩步靠近,撲過來環抱住他,又急促地松開撤回。
剎那間溫熱柔軟挨緊,發絲細碎地拂過,急促的心跳敲在相貼的胸口,僅僅一瞬也足以將自己的心跳也擾亂。混亂的觸覺停留在懷中,李識微愣怔地看過去,只見一人一劍已升入云端,逃也似的飛遠了。
他站在原地,哭笑不得,心里又仿佛突然陷落一塊,空蕩蕩的。
良久,他轉過身,遠望一眼升仙臺的方向,隨即邁開步伐,獨自離開了。
夜色如墨,桃花初開,血色從蕊心漸次暈染,鮮紅灼目。
掌門獨自坐在花下,手邊的石桌上,一壇清酒似乎方才啟封,酒香與花香相融,倍加催人沉醉,而他靜默無聲,低垂的眼眸一片清明,清醒得不合時宜。
萬籟俱寂,忽然響起的腳步聲分外明顯,由遠及近,在石桌的另一側停駐。
魔尊撩開衣袍坐下,也是一言不發。
他端詳著桌對面的人,目光深邃,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描摹,終于開口打破平靜:“你瘦了。”
掌門始終沒有瞥來半分,話音平淡:“畢竟是垂死之軀。”
沉默片刻,魔尊的視線移向桌上的酒壇,形狀氣味都恰如從前,陳舊的回憶呼之欲出。他問:“為什么不喝?”
掌門搖了搖頭,輕輕嘆道:“沒味道了。”
寂寥的對話再度陷入無聲。滿樹桃花已然開遍,緊接著漸次零落,飄搖而下。
幾百年,數萬里。從酒逢知己走到話不投機,不過彈指一揮間。
縱使擺上當年的酒,面對從前的景,也抵不過世事難料,道路多歧,聚散不由人。曾經一道賞花飲醉的日子,終究如落花流水,一去不回。
一瓣瓣飄然過眼,愈來愈多,愈來愈急,魔尊坐不住了。
“事到如今,你還在恨我?”嗓音被壓抑著,似乎在隱隱發抖。
“阿衡,你心里有師父,有宗門,有天下蒼生。”平靜的表象被撕裂,剖開一顆痛苦不堪糾纏至死的心。
“就不能,再多一個我嗎?”
質問逼到面前,掌門閉了閉眼,手指不知何時已經攥緊到掐出血痕。
他遲緩地轉過頭:“師兄。”
滿樹的桃花紛紛落下,像鋪天蓋地的大雪,遮去了望來的一雙眼睛,近在咫尺卻難以對視。
“我從來沒有……”
最后一瓣桃花墜入酒壇,濺起陣陣漣漪。
枝椏干枯,寂靜的長夜里,再無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