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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塞外下了一場百年難遇的大雪。他踏著滿地的雪,一步一步走下忘情崖,漫天雪色里,依稀想起,有人曾與他約定,一起看塞北暮雪。
與玉瑩瑩成親的前一晚,他命人將白祁從地牢里帶出來。據說兩個人相處久了,就會有些不經意的相似,而白祁,是風吟雅唯一的師弟。
酒越喝越多,他卻越來越清醒。白祁坐在他對面,他看著對方黑壓壓的眸子,突然有一種直覺,對面的人,其實跟他一樣。
他將酒壇摔得粉碎,問白祁:“你喜歡他?”
白祁沒有反應,事實上,自從聽說風吟雅的死訊后,他便再也不曾有任何的反應。
他對著白祁大吼:“他到死都不知道,你喜歡他,值得嗎?”
白祁說:“那又如何。”
只一句話,他便突然愣住了,是呀!風吟雅不知道又能怎么樣?白祁的情,從來就不打算讓風吟雅知道。就如同白祁用的那把劍,其實是風吟雅當初學劍時的那把一樣。
白祁的劍道,是忍。
他失魂落魄的離開,把白祁一個人留在涼亭里。
如果再一次的相遇,只是為了多一次的生死離別。他寧愿風吟雅,死在忘情崖底。
至少這樣,他可以欺騙自己,他早已絕情斷愛,再不會有任何的情緒波動。
漆黑的洞穴里,風吟雅的手指落在他的臉頰上,那樣的觸感,依稀是肌膚相親時,風吟雅吐在他臉上的呼吸。
上一次,他背叛了風吟雅,這一次,風吟雅騙了他。
隔著石壁,他的淚,終于落了下來:“風吟雅,我寧愿你怨我,恨我,也不要你救我,你究竟懂不懂,我們之間,本就不該再有任何的愛恨糾纏!”
會哭,會笑,會哀傷,會生氣的柳長寧,留在了蜀川谷底,留在了風吟雅的記憶里。或許與他而言,他的一切悲傷喜怒,早已死在了那個雪花漫天的時刻,死在了風吟雅滿臉驚愕的表情里。
他以為他能忘情,他能斷情。然而世間,誰愿斷情,怎可斷情,怎能斷情?能斬斷的,從來不是感情,不過,是人心罷了。
或許,洛百草便看穿了這一點,所以終其一生,也沒有服用‘絕情斷愛丹’。
可笑他以為他能斬斷七情六欲,到最后,卻是連他自己也騙不了。
又一次落雪,又一層離別,只是這一次,他在外面,他在里面。塞北暮雪,于他們而言,終究只是一個再度擦肩,且永遠無法兌現的約定。
他的視力越來越差了,那年剛救下那人時,那人已命懸一線。為了壓制住那人體內的毒,他服用了相克的毒藥后,用自己的血給那人做藥引。
現在想來,他當時大抵是瘋了吧。明明不過是個陌生人,他卻用自己的命來救那人。
趁著視力還沒有完全消失,他打算走遍塞北,一個人看盡塞北暮雪。
回來時,正值暮春,他改道入蜀,途經唐門時,遠遠地望見一隊人吹鑼打鼓,馬背上是個一身喜服,長相老實的年輕人。他聽見旁邊的百姓議論,今日是唐家大小姐唐夢和近年來名氣愈顯的大俠宋靖成親的日子。
恍然間,他想起自己成親那年,唐夢扮作風吟雅戲弄武林中人一事。這才驚覺,或許那時,風吟雅便設計好了一切,包括他的死。
他站在路邊,目送著那對新人遠去。在他身后,殘陽如血,周圍的行人來來去去,喧囂散盡,他一個人,牽著馬,朝蜀川谷底走去。
他的記憶開始退化,他已經記不清很多人的長相了。那年殘余的毒藥,早在十幾年前便奪取了他的視力。他一個人住在蜀川谷底,靜靜地生活。
某些時候,他甚至懷疑,過去二十多年的愛恨情仇,究竟是真實發生過的,還是只是他的一場夢。不然為什么,他連風吟雅的長相都記不清了。
那人是喜歡穿白衣還是黑衣來著?那人是用刀還是用劍?
他嘆了口氣,對旁邊的柳聽風說:“待我死后,你就將我的骨灰帶到忘情崖上,趁著北方下雪,灑在崖頂的地洞門口。”
已經長大成人的柳聽風默默地記住父親的遺囑,自他出生以來,見過柳長寧的次數屈指可數。下人們都傳言,他其實并不是父親的親手兒子,每當他去問母親時,母親總是欲言又止,只囑咐他,記得每年去蜀川谷底,給父親送東西。
再大一點,他漸漸的不再問這個問題了。只因他知道,無論他是不是父親的親生兒子,都不能改變他是御劍山莊少莊主這個事實。
柳長寧緩緩地閉上了眼,他一開始就知道玉瑩瑩嫁給他之前便懷孕了,可他根本不在乎,因為他知道,他此生不可能與任何人發生關系。
玉瑩瑩嫁給他,便相對于要守活寡。有一個孩子,她的余生,會好過一點。
他也知道柳聽風心里的疑問。可有些事情,不知道遠比知道要幸福,就如同他當年一般。
他死之后,柳氏的血脈就此斷絕。上代所有的恩怨,讓他一個人背負就可以了。
情劫情劫,一遇便成劫。于風吟雅而言,柳長寧是他一生無法避開的劫。然而與他而言,風吟雅又何嘗不是他的劫。
這段情到了這種地步,已是不堪。縱使種種情深,也越不過天獄教上上下下那么多條人命,越不過千萬道血海深仇。或許于他們二人,生生世世再不相見,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可他終究是舍不得,所以,就讓他死之后,與他,隔著一道石壁,相望。如此,便好。
黃泉路上,風吟雅已先行了二十多年,他唯一奢望的,不過是在來世之時,與那人,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多個回眸,然后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