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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清悅動(dòng)聽，氣態(tài)從容大方，上頭邱致彥感受到旖滟盈盈含笑的目光，念及那日在醉仙樓自己不經(jīng)意抬眼瞧見的那雙驚鴻秋波般沉靜的眼眸，不由黑臉一紅，不自然地動(dòng)了下身子。

鳳帝修在一旁瞧著，輕哼了一聲，向前晃了兩步，道：“京兆尹難道要我等站著審案嗎？”

他言罷，邱致彥瞧向鳳帝修，卻只吩咐衙役，道：“給苦主霓裳郡主和太傅大夫設(shè)座，其他和本案無關(guān)的閑雜人等清出公堂。”

那衙役聽聞他的話愣了下這才反應(yīng)過來他說的閑雜人是一身白衣的鳳帝修，不由一急，道：“大人，那可是邪醫(yī)谷主，是連皇上都奉為上賓的……”

他話沒說完，邱致彥便蹙眉沉聲道：“公堂嚴(yán)肅，無論誰，既是旁觀閑雜，便該置身公堂之外，請出去！”

衙役顯然是深明邱致彥性情的，聞言不敢再言，硬著頭皮來請鳳帝修。

鳳帝修何曾被人如此對待過，便連隆帝都奉他為上賓，今兒倒在一個(gè)小小的芝麻官這里吃癟，他臉上不由發(fā)黑，冷笑一聲，只還沒發(fā)作便聞身旁旖滟噗嗤一聲笑。

鳳帝修望去，隔著一層輕紗，旖滟絕麗的面龐上笑靨如花，一雙清靈靈的眸子正滿是戲謔地瞧著他，隔霧看花，原便是要美上三分的。鳳帝修心神一蕩，那惱意便煙消云散了，就聞旖滟輕笑著道：“天這么熱，趕緊完事，回去我親手給你泡茶喝，上頭那位可是我的父母官?！?

鳳帝修聞言掩在寬大廣袖下的手不由一動(dòng)，于暗處握了下旖滟的柔荑，這才滿是委屈地控訴道：“這狗官欺負(fù)我，滟滟竟還護(hù)著他，便不怕我一掌拍他提前去投胎？”說著，卻是捏了下她的手又是一笑，道，“罷了，瞧在滟滟親自烹茶的份兒上，我大人大量便不和這迂腐的書生計(jì)較了?！?

言罷他這才松了旖滟的手，一拂廣袖施施然向外而去，他這廂還沒邁出公堂，外頭卻有幾個(gè)鐵甲侍衛(wèi)推開圍觀百姓搬了張?zhí)茨咎珟熞芜^來放在了人群前，接著從人群后擠過來一個(gè)紫衫身影，人未至而聲先到。

“讓開，讓開，滟兒妹妹的事便是我的事兒，滟兒妹妹的仇人便是我楚青依的仇人，今兒本世子非得親眼瞧著沈家那毒婆子被繩之以法，五馬分尸不可。”

說話間楚青依人已擠了過來，他見鳳帝修一襲白衣正往外走，目光一轉(zhuǎn)瞧了眼已坐在堂上的旖滟和盛易陽，還有一臉肅穆坐在高堂上的邱致彥哈哈一笑，便洋洋得意地道：“喲，這世上還真有人敢不給邪醫(yī)谷主臉面，邱致彥，你小子有種，小爺今兒算服了。嘿嘿，幸虧小爺我早有準(zhǔn)備，自備了椅子，嘖嘖，有些人站著看戲，滋味只怕要不好受咯?！?

楚青依顯然是早和邱致彥打過交道，自帶了椅子來，他洋洋自得地言罷，正要撩袍坐下，眼前卻是白影一晃，鳳帝修已先一步窩進(jìn)了那張?zhí)珟熞沃?，楚青依瀟灑地一甩后襟，往下一坐差點(diǎn)沒一屁股坐在鳳帝修的腿上，當(dāng)下他撅著屁股身影一僵，接著正欲怒，鳳帝修卻身子一斜懶依椅靠在楚青依耳邊低語道：“恭喜楚世子，玄冥神功又精進(jìn)了一層，只是明明身懷絕世武功卻裝廢柴紈绔，楚世子不嫌累得慌？”

楚青依聞言雙眸一瞇，瞬間銳光直逼鳳帝修，兩人目光相遇，一個(gè)清冽含嘲，一個(gè)鋒銳威怒，不過轉(zhuǎn)瞬楚青依便斂了氣息，面皮一抖，跳將起來，手中玉柄扇直指鳳帝修面下一張俊臉，怒聲便道：“什么邪醫(yī)谷主，搶人椅子還口出威脅，簡直比本世子還無賴！”

鳳帝修翹起二郎腿，一把奪過楚青依手中折扇，唰地打開，悠然扇起風(fēng)來，道：“都是來看戲的，楚世子何必動(dòng)怒，這大熱天的仔細(xì)肝火太旺傷了身子?！?

楚青依冷哼一聲，卻只一腳踢向一旁隨從，道：“愣著干什么，還不快去再給爺搬把椅子來。”

隨從硬生生受了一腳，卻是單膝跪下，道：“世子爺出門就帶了這一把椅子，這會兒您叫小的上哪兒給您尋椅子去啊，您就將就委屈一下，讓奴才伺候世子爺吧。”

那隨從說著雙腿跪地，兩肘支地，腰板卻拱了起來，楚青依又罵了兩句，這才大步跨過去一屁股坐在了侍從腰上，喝道：“低點(diǎn)，腰身不能軟點(diǎn)啊，硌死爺了！”

他這邊罵罵咧咧，百姓們素知千億王府世子紈绔不堪倒也見慣不怪，鳳帝修更是眼角風(fēng)都未掃楚青依一下。旖滟早已在堂中坐定，瞧了眼悠然坐在太師椅中搖著扇子的鳳帝修，又掃了眼坐在侍從身上正氣急敗壞叫罵的楚青依，不由搖頭一笑。

堂上邱致彥見外頭楚青依鬼哭狼嚎的沒片刻安靜，一拍驚堂木，沉聲道：“升堂，肅靜?！?

兩排衙役跟著兩聲沉喝，外頭一靜，堂中跪著的沈華娥卻是一顆心高高提了起來。先前盛易陽明明說已經(jīng)解決了柳媽媽，可此刻那柳媽媽分明就跪在她的身旁，這叫沈華娥一陣害怕心虛。

場中靜下來后，邱致彥銳眸盯著沈華娥，道：“堂下可是盛沈氏？你可識得你身旁所跪婦人？”

沈華娥深吸了一口氣才回道：“民婦確乃盛沈氏，這婦人……民婦認(rèn)得，乃是盛二小姐的乳母柳氏。”

見沈華娥還算配合，邱致彥點(diǎn)頭，又道：“盛沈氏，本官問你，這柳氏可是千安王府的家生子？是你親自為盛二小姐尋的乳娘？”

沈華娥聞言咬唇，卻不由瞧了眼盛易陽，見盛易陽沖她輕點(diǎn)了下頭，她又稍稍安心，道：“正是，柳氏確是民婦為盛二小姐尋的乳母?！?

她言罷，邱致彥便道：“這柳氏今日自尋到本衙，自認(rèn)罪名，說當(dāng)年她受你指使對年幼的盛二小姐百般虐待，不僅給其喂食冷水，還喂食混了沙土的冷飯剩菜，夜里更是不準(zhǔn)嬰孩睡覺，她合眼不足一刻便將其搖醒，任其哭鬧不止，病了即刻尋醫(yī)喂藥，復(fù)又百般摧殘折磨，使得小小嬰孩多次險(xiǎn)遭毒害，不僅如此，你還指使柳氏在盛二小姐牙牙學(xué)語之時(shí)故意教其口吃，肆意誤導(dǎo)于她，她言語利索反要受到鞭撻之責(zé)，且將其圈于獨(dú)院，不準(zhǔn)女童于外人接觸，直至其年歲漸長，成為貨真價(jià)實(shí)的口吃結(jié)巴，這才將其放出，使得全府皆知嫡出的盛二小姐乃是天生的結(jié)巴……盛沈氏，此等陰毒之事可是你所為！還不從實(shí)招來！”

隨著邱致彥的話，外頭百姓們早已從震驚難信變?yōu)榱巳呵榧^，陰毒的手段他們不是沒聽說過，可卻從不知道竟然有人可以心狠手辣到對懵懂無知，純真無害的幼童使用如此殘忍可怕的手段。

喂食冷水冷飯也就罷了，竟然到了夜里都不然孩子得到片刻安眠，健壯的成年人強(qiáng)迫他不能睡覺已能將人折磨致死，更何況是正長身體的嬰孩。孩子快病死了，竟然令大夫馬上診治，接著繼續(xù)折磨于她，對一個(gè)嬰孩用如此手段，這人心怎能狠到此種程度，這簡直就是駭人聽聞。更別說故意令人將牙牙學(xué)語的孩童生生給教成口吃了，這樣處心積慮，陰狠歹毒，這還是人嗎？！

都說沒娘的孩子可憐，在后娘眼皮下討生活命苦，可也從沒聽說過這樣殘忍的手段。這若他們是孩子的父母，那該心疼成什么樣兒啊，生下孩子由人如此糟踐，真真不如不生下她來，更不若生下來便將她溺死，也好過讓孩子受這樣地獄一般的折磨。

想著這些，人人不由將目光瞧向堂上坐著的旖滟，她一襲紫裳靜默地端坐在那里，面紗遮擋了容顏，看不清她的神情，但那紫衣斂華，身影靜淡，卻有股寵辱不驚，不悲不喜的氣度令人驚贊驚嘆的心都絞痛了起來。

那女子身影若出岫云煙，若月影清輝般纖塵不染，她像是從淤泥中長出的一朵潔白蓮花，哪怕生長的壞境再泥污不堪，她自水盈蓮清，婷婷搖曳，她像是冰雪之地長于皚皚雪峰中的一支紅梅，凌寒開放，自在無畏。

這樣的女子，明明是富貴千金的命，任人一瞧便該像捧于手心細(xì)細(xì)呵護(hù)的，可誰又能想到她竟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難……

一陣死寂過后，人們眼眶忍不住發(fā)熱，幾乎是一同蜂擁著往堂上沖，皆用要撕裂般的目光盯視著沈華娥，謾罵聲譴責(zé)聲不絕于耳，群情激奮。

見身旁人盡皆失控，楚青依也緊盯著旖滟，原本掛在臉上瞧戲湊熱鬧的漫不經(jīng)心不見了，人也不知不覺從那侍從身上站了起來，雙拳緊握，青筋直跳。

鳳帝修因早先知道柳媽媽的所作所為，此刻倒依舊靜默地坐在那里，只是帷帽下，一雙鳳眸已是深深地瞇了起來。

而邱致彥顯然沒想到自己這還沒審問呢，場面便就亂了起來，一愣之下他瞧了眼靜靜坐在堂上的旖滟，嘆息一聲，目中閃過了然。方才這柳媽媽投案自首，交待了這些陰毒手段，他想到旖滟清華無雙的身影便覺激憤難掩，猶如針扎，更何況是這些百姓了。

對美的喜歡和維護(hù)，人皆有知，也是人之常情，這女子本該是千金之軀，受人呵護(hù)憐惜的，可卻如此命苦。更難得的是，她沒有被骯臟磨出光輝，反倒在艱難的壞境中磨礪出了獨(dú)有的光芒，成為中紫國名副其實(shí)的第一美人，且還品性端方，這太難得了。

邱致彥想著又是一聲長嘆，這才猛然回過神來，使勁拍了幾聲驚堂木，大喊道：“快，攬住他們，不準(zhǔn)咆哮公堂！”

他大喊了數(shù)聲，下頭衙役們才驚過神來忙上前攔住蜂擁的人群，半響場面才被控制住。沈華娥和那柳氏卻已被嚇得像兩堆爛泥般癱在地上，瑟瑟發(fā)抖。

邱致彥又拍了下驚堂木，怒視著沈華娥，道：“盛沈氏，你可認(rèn)罪！？”

“大人，那毒婦柳氏已自認(rèn)其罪，豈能有錯(cuò)，大人快將這兩個(gè)毒婦千刀萬剮！”

“身為妾室，竟然如此虐待謀害嫡女，膽大包天，這毒婦就算凌遲處死都不為過！這還有什么可審問的！”

……

外頭吵哄哄一片，邱致彥又拍了兩下驚堂木，這才安靜下來。此刻沈華娥被千百雙銳利的眼眸盯著，她幾乎喪失了辯白掙扎的勇氣，她張了張嘴，心里只覺今日就算她不認(rèn)罪也是沒用了。只是她不明白，柳媽媽明明已經(jīng)招認(rèn)了，為何盛易陽說他已解決了柳媽媽？

難道自己不認(rèn)罪，柳媽媽便會當(dāng)堂反水嗎？沈華娥想著望向盛易陽，卻見盛易陽給了她一個(gè)安撫的眼神。沈華娥心想盛易陽有把柄被自己捏在手中，他定然不敢欺騙自己，想著她不由大聲道：“大人，民婦冤枉，民婦從沒指使柳氏這樣做啊。”

沈華娥自認(rèn)出身不凡，從來心比天高，她不甘心就這么落敗，不甘心今生落得如此凄慘收場，兀自掙扎，可那柳氏卻要識時(shí)務(wù)的多，她人被旖滟拿住已知活不了，此刻見沈華娥如此，沈家都沒有一個(gè)人出現(xiàn)為其撐腰，又見群情激奮，旖滟是占盡了天時(shí)地利人和，又有楚青依目光似刀要將她割成片片，而那一身優(yōu)雅的邪醫(yī)谷主，不用瞧上一眼，她想到那種種古怪的毒藥便渾身骨頭發(fā)寒。

柳氏聽沈華娥喊冤，也不待旖滟施壓，自己便趴了兩步，磕頭道：“青天大老爺，罪婦招下這些罪名，以夠罪婦死上千百次了，罪婦怎會豁出性命誣陷沈華娥，罪婦當(dāng)年糊涂做下惡事，這些年一直心中難安，前些日又遭沈華娥滅口，這才前來投案自首，罪婦所說都是實(shí)話，不敢有半句虛言啊，這些錢財(cái)都是沈華娥所賞，有兩件首飾是沈華娥的嫁妝，異常珍貴，倘使不是罪婦替她虐待盛二小姐立下大功，這樣價(jià)值千金的首飾，有哪個(gè)主子會賞給下人？”

柳氏并沒反水，反而再度指證于她，沈華娥一愣，隨即明白，盛易陽根本就是在哄騙她，他根本沒有替她解決柳氏！沈華娥登時(shí)面容猙獰起來，顧不上再分辨鳴冤，滔天恨意使得她猛然撲向盛易陽，口中大喊，“盛旖滟根本就不是太傅府……啊！”

沈華娥話未說完，盛易陽卻已猛然起身，一腳踢在了沈華娥的胸口上，恨聲道：“你這賤人，我那么信任你，將整個(gè)府邸交給你來管，將我最珍愛的嫡女交給你撫養(yǎng)，沒想到你竟是個(gè)面慈心苦，心狠手辣的，我盛易陽瞎了眼，愧對過世的夫人啊。我踢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