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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紛亂,待君卿睿被抬下去,隆帝也已無心早朝議事,疲累地揮了揮手,太監便上前喊道:“退朝!”
旖滟隨著眾文武大臣恭送隆帝離開,眾百官平身后紛紛向盛易陽拱手作揖。
“恭喜盛大人,家中出了郡主了。”
“盛大人圣眷正濃啊。”
……
盛易陽顯然也極為高興,笑得眉眼瞇成縫隙,不住回禮抱拳,口中直道:“都是皇恩浩蕩,慚愧慚愧。”
旖滟瞧著這一幕,雙眸瞇了下,勾起了唇角。
“不想笑的時候何苦非要笑,不好看了。”
耳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旖滟扭頭卻見君卿洌站在聲旁,正凝眸盯著她,她唇角笑容又揚高了兩分,閑閑地開口道:“太子殿下可真是悠閑,幾時連個女子笑于不笑這樣的事兒都歸太子殿下來管了嗎?”
見她語出譏誚,分明不想和他談論這個話題,君卿洌默了一下,這才道:“是我唐突了,那可否請郡主賞個臉面叫我在醉仙樓上請郡主用膳抵過呢?”
旖滟見君卿洌打蛇隨棍上,暗道真看不出來,這廝也是個皮厚的,見外頭日頭緩緩高升,加上她早上晨練回來便被傳喚進宮未曾進食早餐,又念著醉仙樓那美味佳肴,便點了頭,道:“本郡主準了。”
君卿洌聞言一笑,清冷的面容因之一柔,若第一縷春風撫過冰湖,瀲滟波光。
兩人前后出了大殿往宮外去,大臣們瞧見那一男子俊偉挺拔,一女子滿身鳳儀,兩人走在一起,分外惹眼和諧,不由心思微動,有些大臣已沖盛易陽道:“盛大人,府上只怕好事近了,以后還望盛大人多多提攜才好。”
盛旖滟聞聲,呵呵笑著,卻兀自不答。
旖滟出了皇宮,東宮的馬車已開了過來,那馬車雖是沒有楚青依所乘坐馬車華麗,外表純樸平常,但明黃頂蓋,卻象征著君卿洌在中紫國無以倫比的地位和尊貴。更有六匹馬所駕的馬車在中紫國也是獨一無二,僅次于天子八駕了。
盛易陽聽聞旖滟要到醉仙樓用膳,連連點頭,也不多言便自行離去,旖滟扶著宮女的手上了馬車,她剛坐好,眼前便人影一閃,更帶過一陣微風,望去她的對面已多了個一襲白衣的身影,那人剛上馬車便懶洋洋渾身無骨般靠著車壁依在了那里,除卻鳳帝修再無二人。
他坐定,卻故意伸著長臂做了個舒展運動,瞧著馬車下頭的君卿洌道:“哎呀,太子的座駕就是舒服,寬暢!本谷主便沒享受過這樣氣派的馬車,改明兒也得想法子弄上一輛這樣的馬車才好,起碼以后和滟滟日日同乘可以在車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旖滟見鳳帝修突然出現半點也不奇怪,此刻聽他滿嘴胡言,說的那最后一句話怎么聽怎么味怪,登時便一個冷眸掃了過去,鳳帝修揚眉一笑,閉了口,可他該說的也都說了,余光瞥見君卿洌分明冷沉了兩分的面色,他心中分外舒爽,揚聲道:“太子不上車?還是太子不歡迎本谷主?哎呀,今日一早隆帝陛下還派了丞相親自到太傅府請本谷主到皇宮落住,丞相傳隆帝陛下的話說是非常歡迎本谷主到中紫國來,怎么如今瞧太子的面色,不像歡迎本谷主的樣子呢?太子當年到…求醫時,還說很遺憾沒能有幸見到本谷主,如今本谷主就在這里,怎么太子倒舍不得一頓飯了?”
旖滟對鳳帝修的厚臉程度早已深有體會,左右她就是嘴饞圖頓飯,和誰去,都有誰去,壓根就不關心,聽鳳帝修和君卿洌耍嘴皮子功夫,她也懶得關注,加之她昨夜練內功到臨近三更,五更天時便又起來運動,此刻也著實困屯,閉上眼睛便睡了過去。
鳳帝修上了馬車,君卿洌自然不能趕他下來,聞言只道:“狄谷主多想了。”
他言罷自上了馬車,見旖滟呼吸清淺,閉著眼睛,登時放緩了氣息和腳步,待也在車中坐定,卻是抖了車廂中一件織錦游龍的長袍往旖滟身上披去。他袍子還未接近旖滟,鳳帝修便伸手擋住,君卿洌倒也不惱,只抬眸瞧向鳳帝修,傳音入密,揚眉,“難道狄谷主要赤膀袒胸體貼佳人?”
此刻還未到午時正熱之時,夜里的涼氣還未被完全驅散,而太陽的熱力也沒上來,加之馬車中又鎮著不少冰塊,確實有些涼。旖滟睡著,說不得便會涼氣入體。而如今夏季,女子衣服繁瑣,男子衣衫卻單薄且只一層,鳳帝修將身上衣裳脫下給旖滟當被子,自己確實就要露肉。自然他也可能將身上衣裳脫下來給旖滟當被子,將君卿洌的織錦袍子穿在身上,可惜那袍子又是游龍描金的中紫國太子朝服,他自然是穿不得的,故而聞言他只得冷哼了一聲卻還是撤了手。
那件織錦衣裳瞬時蓋在了旖滟的身上,鳳帝修怎么瞧怎么礙眼,險些忍不住伸手將那衣裳扯下來,索性將雙臂一抱也閉上了眼睛。
君卿洌見此也靠著車壁閉上了眼睛,一時間馬車中唯剩下寧靜。一路無事,待到了長福街,人聲鼎沸起來。君卿洌一向親和百姓,從不擾民,愛民如子。
雖沒有東宮儀仗護衛開道,但眾百姓們遠遠瞧見明黃頂蓋的馬車過來,自然都早早地讓道避開,馬車即便在人頭攢動的長福街頭也毫不減速,一路暢通。待馬車就要臨近醉仙樓時,突然一陣劇烈顛簸,旖滟本靠在車壁上睡的正沉,馬車驟然急停,她無防備登時身子就往車廂外栽去,與此同時卻也有兩只手臂同時探出,恰便一左一右地扣住了她兩邊肩頭。
兩人速度幾乎不分快慢,可因鳳帝修就坐在旖滟的對面,更為臨近些,他右手抓住旖滟肩頭,左手已攬了她的腰,將她往他的懷中拉。他這一拉,君卿洌放在旖滟左肩上的手也驀然用力,阻攔了鳳帝修,兩人目光交錯,雖同樣深沉不見情緒,但馬車中分明有股冷寒之氣在流竄。
身子被甩出去旖滟便已經醒了,可也是在她醒來的瞬間感受到了來自君卿洌和鳳帝修的拉力,此刻兩人拉鋸,她的身體便被兩邊拽著,她抿了下唇,聲音微沉,道:“放手!”
君卿洌見她醒來,聞聲倒是松開了手,鳳帝修攬在旖滟腰間的手臂倒是撤了去,抓著她肩頭的手卻依舊扣住,將她身子按回到了座椅上,這才道:“滟滟睡的可好,馬上便到醉仙樓了。”
他言罷車外又是一陣喧嘩顛簸,旖滟蹙了下眉,方道:“外頭怎么了?”
君卿洌便揚聲問道:“發生什么事了?”
他話落,外頭便傳來車夫的聲音,“稟太子殿下,是一個傻孩子搶了名苑樓的吃食鬧了起來。”
旖滟聞言倒一詫,那日楚青依一路介紹街景,倒也說起過這個名苑樓,和醉仙樓一樣,名苑樓也是酒樓,其盛名只在醉仙樓之下,菜品等聽聞毫不遜色于醉仙樓,只因醉仙樓中有獨釀的清風酒,這才勝過了名苑樓一籌。而這名苑樓乃是千安王府沈家的產業,有關沈家的事目前旖滟還是比較關心的。
千安王府乃武將之家,酒樓中為防出事往往都有打手等,千安王府所聘打手想也不會是酒囊飯袋,并且酒樓供尊貴客人用膳,一般尋常百姓都靠近不得,怎會就叫一個傻孩子搶了名苑樓中的吃食呢?
旖滟不解,撩開車簾往外看,果見馬車停在了名苑樓前,前頭因哄鬧圍著一群人,故瞧不到人群中的情景,只聽到里頭傳來一陣陣的吵鬧聲。旖滟索性起身出了馬車,站在車轅上望去,只見名苑樓前,十數個彪形大漢正圍堵著一個乞丐孩子,那孩子一身破爛,身上已經泥污不堪,頭發板結成一縷一縷的泥條,臉上也烏七八糟,瞧不出模樣來,唯一雙眼睛鑲嵌在黑乎乎的臉上倒是黑白分明。
此刻那孩子手中正抓著一只燒雞,撕扯著往嘴里送,一瞧那燒雞便是從名苑樓中搶出來的,而那十數個彪形大漢圍著男孩左右前后的攻擊,那孩子身影竟是極為敏捷,愣是叫那些打手碰不到他半片破衣。
那男孩一面躲避,一面將流油的燒雞往嘴里塞,口中喊著,“餓了,畜生吃燒鵝了,好吃,好吃!嘻嘻,你們搶不到畜生的燒鵝,搶不到,畜生吃燒鵝了。”
他口中總念叨這兩句,明明顛顛倒倒,瞧著是個傻子,可他的動作卻又出奇的敏捷,任是那十多個彪形大漢怎么圍堵攻擊都傷他不到,一時間那些大漢也不知這孩子是真傻,還是在裝瘋賣傻地故意砸場子,加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名苑樓被個乞丐攪了面上掛不住,顧而那掌柜一聲令下,彪形大漢們出手狠辣,竟是招招致命地擊向那乞丐。
乞丐男孩被四面夾擊卻若沒事兒人般,不知真的倒是彪形大漢們常常一掌擊向他,臨到掌風掃到卻被他躲過,掌力便擊到了同伴身上,片刻功夫就已經有三五個大漢受了傷。又幾個人同時出手自一個方向猛然攻向那孩子,那孩子身影一縱跳了起來,待落下時卻是站在了東宮車駕前頭拉車的其中一匹黑馬上。
他站在馬背上沖著那群大漢咧嘴便是一笑,揚著手中燒雞,又道:“燒鵝搶不到,搶不到,畜生的,搶不到。”
那些打手見他逃脫怒不可遏,只覺顏面盡失,欲上前圍攻,這才瞧進了東宮車駕,不由齊齊愣住,接著又匆忙跪下見禮,口中喊著,“參見太子千歲,千千歲。”
他們這一跪,圍著的人群也忙散開,百姓們也跟著跪下請安,那名苑樓的掌柜匆忙上前見禮,道:“小人有罪,未曾瞧見太子殿下駕到,沖撞了太子殿下,小人罪該萬死。”
馬車上,旖滟出了車廂站在車轅上,鳳帝修便也隨著她站了出來,兩人并肩而立,那車轅原就那么大地方,君卿洌便只得依舊坐在車廂中,此刻那掌柜見禮,他才自車窗瞧過去,沉聲道:“都平身吧,這怎么回事?”
他話問罷,掌柜的還沒言語,倒是那乞丐瞧向了這邊,他目光落在旖滟身上便笑了起來,揚聲道:“姐姐好看,姐姐吃燒鵝,畜生的燒鵝不給他們吃,他們搶不到,畜生給姐姐吃。”
他說著向旖滟伸手,那臟兮兮的雙手中捧著一只已吃的不剩多少的燒雞,一張比手更臟更油污的臉因笑而越見臟亂,那雙眼睛卻若月彎彎,若星璀璨,一口整齊的大白牙咧了出來,和黑白分明的眼睛相映成趣。
即便是滿臉臟污也無損這孩子干凈真誠,純潔無垢的笑,瞧著他,旖滟倒想起了以前做鄉村教師的兩個月的生活,那些孩子憨厚真誠的小臉,那個山村中便有這樣一個傻孩子,日日臟兮兮,傻兮兮,可就是那個傻孩子在弟弟失足墜崖時拉回了弟弟,自己永遠掉進了山澗刺叢之中。
這樣的孩子,他雖傻卻也知道感情,誰對他好,他知道,且也知道對善待他的人好,這樣的孩子雖傻可卻永遠不會背叛人。想著這些,旖滟伸手接過了那傻孩子手中的半個燒雞架子,笑著道:“這個不好吃,姐姐帶你去吃更好吃的燒鵝好不好?”
那孩子似沒想到旖滟會對他笑,瞪大眼睛盯著旖滟,接著才笑得眼睛瞇成縫隙,道:“姐姐帶我吃天上神仙吃的燒鵝嗎?”
旖滟便點頭,道:“是啊,這個臟了,我們不吃了,走,和姐姐吃神仙才能吃到的燒鵝去。”
她說著便將手中燒雞往跪在地上的名苑樓掌柜頭上砸去,那掌柜長的肥頭大耳,滿臉油光,頭上扣著個赤金發冠,燒雞丟過去,被掏空的雞架正正套在了掌柜的頭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