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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 很好,高辰,你居然躲在了這里!”
門外,一句冰冷而又透著殺意的聲音陡然傳了進來。
我和瑾娘不約而同的往門外張望,這才注意到門口立著的那個人不是那冷面無霜又是何人?
我心下頓覺不妙, 好歹不歹, 偏又遇著這煞星, 看來當真是命途多舛了!
“高辰,納命來吧!”
這無霜姑娘看著便似個急性子,看到仇人在前, 更是分外眼紅, 話音才落,那雙峨眉刺便從身后敏捷落入掌中, 面容扭曲, 雙目圓睜, 竟是瘋了一般地撲將過來。
我頓時驚嚇得一身冷汗, 忙往頂梁柱后躲避,心覺大難將至,這會子珝與阿姐均不在身邊,看她如此仇恨自己, 只怕當真落于她手, 非被這妮子碎尸萬段了不可!
“無霜, 你想作甚?”
瑾娘見無霜在此也微覺詫異, 卻也并不多問及時出手加以阻撓, 臉上陡然有了幾分慍色,只因為無霜明知此地為何處,卻也膽敢如此肆意妄為。
“青雀,休要阻我,你當知道,他是我血誓仇人,今日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無霜哪管得了那么多,上回在邙山上失手,未能斬除后患,如今天賜良機,時不我待,她實在是等不了那么久了!
“休得無禮,他是主上請來的客人!”
瑾娘知無霜殺戮之心已起,唯有主上之令她還會有所顧忌,卻沒曾想,無霜此時此刻為仇恨蒙蔽心智,竟是什么都不管不顧了,非要親手手刃了高辰不可……
“他會是主上將來大業(yè)中最大的阻礙,即便不是為了哥哥,為了公子,他也非死不可!”
你來我往間,兩人身影交疊攻守纏斗,正打得難分難解,不過十來招,便將周遭的桌案與筆墨紙硯糟踐的一塌糊涂,且戰(zhàn)事有越演越烈之態(tài),可見起初兩人都有所顧忌未曾全力出手,可若再這般無意糾纏下去,只怕便是不死不休之勢了!
躲在柱子后面看著眼前這場越發(fā)激烈爭斗的我,也察覺出了事情正朝著越發(fā)糟糕的情況上發(fā)展,無霜想要殺我之心過于強烈,而瑾娘如此相護,也并非真心護我性命,不過是奉命行事罷了,若是她們的主上要殺我,她兩人也不會有這場爭斗,我也早已一命嗚呼了……
看著無霜憤起搏殺的身影,有些驚異于無霜的執(zhí)著,可以感覺得出來,她對那位至親十分重視,甚至超過了自己的性命,看著她現(xiàn)在如此癲狂得不顧一切的舉動,我竟生出幾分憐憫之心來,雖然對于下令處決了她的親人這件事上,我到現(xiàn)在也并未覺得后悔。
無霜的峨眉刺雖然凌厲,可瑾娘單憑纏于手臂上的那條披帛便數(shù)度以柔克剛,一次次化解無霜那兇猛的攻勢,可見瑾娘的武功路數(shù)卻是恰好能克制住無霜急猛攻勢的。
無霜眼見局勢對自己越發(fā)不利,知道瑾娘想要虛耗自己精力,又見她如此維護自己的仇人,頓時心火上串,不禁怒道:
“青雀,你應(yīng)該知道,我哥哥是死在他手里的,哥哥是我在這世間唯一的親人了,我曾發(fā)過誓,敢傷害我夏侯家人的,我定要他不得好死!”
話音剛落,只聽到一陣裂帛之聲,無霜手中的峨眉刺竟將瑾娘手中的披帛劃做幾段碎裂開去,而瑾娘的身形也被無霜緊接著迎面一掌而逼得退開了身形,也因此留下了空門得以讓無霜有機可乘!
無霜反應(yīng)極快,迅速抓住時機,挺刺朝我直撲過來,我忙撩袍就跑,不是仗著桌案阻擋她的攻勢,便是圍著那梁柱左右閃躲,雖說我穿著的冬制公服略顯笨拙了些,可好在我身手底子不錯,就這樣藏來奪去,盡可能拉開與無霜彼此間的距離,倒也讓我暫時還沒有性命之虞。
無霜知道我在拖延時間,一時怒不可遏,隨手便將手中的峨眉刺朝我擲來,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時不查,一腳踩在了袍角邊緣,冷不凡往前直摔了過去,身子頓時矮了半截,道教我因禍得福,躲過了無霜投擲過來的那峨眉刺,直刺入了梁柱上,而我的頭也結(jié)實的撞在了梁柱上,碰得也不輕,頓覺頭暈眼花的。
眼角余光微微抬手看到距離自己頭頂沒多遠的那根峨眉刺,不禁眼睛都有些發(fā)直了,這妮子當真是想要我的命呀!
“姑奶奶,你當真要我小命不成?!”
我不禁哀呼,這妮子當真是我命中煞星了。
看我如此狼狽不堪,無霜就越是開心得意,她仿佛從中找到樂趣了,比起一刺要了仇人的性命,還不如慢慢折騰來得解恨啊!
“哼,要的就是你的狗命!”
無霜叫我拔腿又欲逃跑,手執(zhí)另一根峨眉刺便直追而來,我見無霜又追了過來哪里還敢停留,拼了命的往前跑,見到身前有桌案阻擋,仗著身手敏捷,想也沒想直接翻身越了過去。
直追而來的無霜狠狠地一刺而來,剛好我的身形翻過桌案,她的峨眉刺便直釘而來,我是僥幸沒被刺中,可我身后的袍角卻被她的峨眉刺連帶著一起狠狠地扎進了桌案!
一時間我跑不了而她也短時間無法直接將峨眉刺取出,我哪還顧得上許多,當機立斷,回身往身后的無霜直撲過去……
無霜似乎也沒料到我竟然還有膽量回擊,反應(yīng)過來時兩個人撞到了一起,從桌案上上率將下去,而我則乘機在無霜腰間志室穴內(nèi)一點,無霜頓覺身子一軟,便被我牢牢壓在身下。
說什么,我也是打架毆斗的好手,想那會兒在獵苑與人毆斗,我可從未落過下風,還將堂堂七尺男兒打得是哭爹喊娘的,這不僅因著我身手敏捷力氣也大,還懂得投機取巧,先用些小手段令對方毫無反擊之力,然后再乘勝追擊給對于致命一擊,我這招可算是屢試不爽的。
好不易壓制住了對方,這會兒便是我左右開弓,打得對手哭爹喊娘的時候了!
我才剛揚起拳頭準備打下去的時候,陡然看到無霜這妮子雙眼噙淚的可憐模樣,我這才晃過神來,我身下壓著的可是位姑娘家呀,這好像有些不大妥當……
我就這般失神了片刻,無霜因憤怒和委屈的情緒便爆發(fā)了,那拳頭像暴雨般往往身上招呼,可與往不同的時,這些拳頭就像是女子焦急發(fā)狂一般胡亂的亂打一氣,我一個不察,臉上結(jié)實的挨了兩巴掌,還有一下竟然將我的左臉頰直接撓出一道血痕了!
哎呦喂,這姑奶奶八成是瘋魔了吧?!
我忙不迭的想要閃躲,而此時無霜也及時緩過神來,施用內(nèi)力一掌將我拍開,我身子直接摔回了桌案上趴著,剛好撞著胃部,頓覺胃內(nèi)一陣翻騰難受。
而無霜則乘機起得身來,見我如此狼狽還不解恨,一臉憤恨地又往我臀部踹了一腳,這回子就輪到我哭爹喊娘啦。
“哎呦喂!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們竟敢欺負本官,踹本官的屁股,信不信本官將你們統(tǒng)統(tǒng)拘押,讓衙役也打你們的屁股?”
無霜從未受過這等委屈,如今不但被這刻骨仇人當眾欺侮了,他還倒打一耙,說什么別個欺負了他,一想到方才被這廝壓在了地上,無霜就恨不得立刻將這高辰碎尸萬段了!
無霜怒了,憤恨道:
“高辰,我殺了你!”
無霜掌風上揚,卻被瑾娘死死扣住,只是在無霜耳邊冷靜的說了一句話,道:
“他方才若有殺你之心,早已得手了!”
瑾娘將方才一切都看在眼里了,便知道了高辰這個人,最擅長的應(yīng)該就是扮豬吃老虎了,他方才與無霜纏斗之時,既有機會點中無霜穴位,那就肯定會有機會要了她的性命,因為高辰手中的那枚玉扳指可不是常物呀,那是一枚非常精巧的暗器,這么小的東西,想要達到致人死命的用途,非得用上劇毒之物不可了!
更何況到了最后明明就是他占了上風,卻遲疑著沒有下手,莫不是顧及著無霜是個女子吧?!
這理由,著實牽強可笑了呵……
脈門被瑾娘挾制著,無霜這才逐漸冷靜了下來,想著瑾娘方才說的話,再看了看眼前這個哭爹喊娘裝瘋賣傻的高辰,剛有的幾分冷靜,氣又開始不打一出來了,像她夏侯無霜,何時受過這等委屈,臉上竟是不甘的表情,死死地瞪著高辰,放佛這樣就能瞪得高辰身上多出幾個窟窿來。
我一見這煞星被制服了,只有干瞪眼的份兒,不覺便開始得意忘形起來。悠悠地爬起身來,摸著自己臉上的那道血痕,還真是疼得緊,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搖頭晃腦的嘆道:
“慘啊,太慘了,這就是貴莊家主的待客之道么?我這是破相了吧,啊,我這是破相了吧?!啊,蒼天啊,你們讓我以后還怎么做駙馬?你們難道不知道我就是因為才比子建,貌若潘安才被選為駙馬都尉的么?”
我連喊帶吼順便還帶著哭腔,以抒發(fā)內(nèi)心的悲憤。
“我告訴你們,這事兒,沒完!”
邊說著我如同唱戲一般,把袖子甩來甩去,斥責她們斷人財路的不義之舉,邊視若無人的去拔桌案上那根扣住我袍角的峨眉刺,我試著拔了兩下那峨眉刺都巋然不動,頓時有些小臉一紅,想著反正都被嘲笑了也不在乎這個了,便什么規(guī)矩禮儀都拋到九霄云外去了,直接踩上了桌案,蹲下身來借助后仰的力量,使出渾身的力氣才終于將這峨眉刺給□□了!
峨眉刺落了地,而我人也差點往后摔了個人仰馬翻,看著我一舉一動的瑾娘見此都有些冷俊不禁了,而無霜臉上原本憤恨的神色,此刻也有些哭笑不得。
眼前這個有些潑皮無賴的人,真的就是那個在刑場之上執(zhí)法冷酷無情的高辰么?
瑾娘忽地也有些吃不準了,畢竟侍候此人也算有一段時日了,這著實不像是自己所認知的那個高辰,莫不是被掉包了吧?
瑾娘心性機警,唯恐這是中了圈套,便松了無霜的手,傾身過來便直接過來掐我的臉,仿佛是擔心我這臉皮是假面一般!
“哎呦喂,疼,疼,疼!”
我大呼著抗議,這實在是太過分了,又是踹人又是掐臉的,我同她們什么仇什么怨?
瑾娘這才真正確認了,眼前這個人確實就是高辰無疑了,頓時不禁有些發(fā)愣,一個人的性子難道還能有兩種極端的表現(xiàn)么?這么有趣的人兒還是她生平僅見呢!
“瑾娘,怎么你也跟著一起胡鬧?”
瑾娘松了手,一臉好笑的望著我,而我則溫柔地揉了揉自己遭罪的俊臉,這里的人都太壞了,一個個就知道欺負我,我要告訴我們家珝去!
“啊,御史大人,抱歉,瑾娘一時沒能忍住……”
瑾娘侍立身旁,面帶微笑,一副恭謙有禮的模樣,竟是讓我一時間問罪不得了。
哼。
我一時氣鼓鼓地抽回了衣袍,一屁股就座在了桌案上,一副思慮著該如何懲治這兩個壞人的模樣,恰好看到我那可憐的公服衣袍被無霜的峨眉刺弄出了那么大的一個洞,我拿手去試了試,結(jié)果整個拳頭都能穿過,頓時心疼得無以復(fù)加了。
“看看,看看,我這才只有一套的公服,都被你們折騰成什么樣了?我不管了,賠,不賠我,我便不走了!”
頓時,我翹起了二郎腿,一副死皮賴臉的神情以表示這事兒跟他們死磕到底的決心!
無霜一臉的不可置信,她就從未見過這般厚顏無恥之人,而且他是傻了吧,是不是忘了他自己本來就是被人給擄來的,性命都堪虞,竟為了一件衣裳還同擄劫他的人談什么賠償?
“你少貧嘴,就憑你監(jiān)察御史的身份,竟也會在意區(qū)區(qū)一件衣裳,各地方官員的敬獻,零頭也不止這件破衣裳吧!”
高辰這一路的種種行徑,無霜都是知道的,她就要看著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顏面掃地!
對于無霜的指責我嗤之以鼻,雙手交叉胸前,倒也不介意同她實事求是的理論一番了。
“我有幾件衣裳,多少行頭,瑾娘自是清楚不過了,瑾娘,你同她說,我是不是僅此一件冬制公服?”
瑾娘頓覺有些尷尬,此言似乎在點明瑾娘臥底的身份,而高辰又說得如此坦然無懼,似乎又并無指責之意,只是單純的想讓瑾娘來做個見證。
“哼,鬼才信你!”
說著說著,兩人又開始拌起嘴來了,就像兩個小孩在耳邊嘰嘰喳喳的吵個沒完沒了。
瑾娘無奈地嘆了口氣,緩緩從發(fā)髻中抽出一枚繡花針來,再取出隨身的針線包,熟練的穿針引線,隨即優(yōu)雅地坐在了我身邊,拉過了我那一方破了的袍角,靜若無人般地替我縫補起衣裳來了……
我微微有些一愣,隨即想起瑾娘的女工是為一絕,心中大喜,忙道:
“對啊,瑾娘你女工精湛,定能將這袍子縫補得天衣無縫了,好吧,看在瑾娘的面上,我就不同你這俗人一般計較了!”
說道,便向無霜那邊擺了擺手,以表現(xiàn)我大人大量,不予她一般見識了。
無霜頓時撇嘴,跺了跺腳,氣鼓鼓的說道:
“青雀,你作甚對這偽君子這般好,還替他縫補衣裳,要知道你一向就只為公子縫補過衣裳的!”
在無霜心里,公子最為品行高潔,不似那等浮梁子弟,只懂奢華享受,糜爛生活,相反公子極為自律,勤儉自持,也不喜穿著華麗,一件衣裳破了也是讓青雀幫忙縫補再穿,所以一直伺候在公子身側(cè)的青雀,在女紅一技上也是越發(fā)精進了。
只見瑾娘只是淡然一笑,隨即言道:
“我也不是只為公子縫補過衣裳呀,你們的衣裳不也是我縫補的么?”
無霜聞言,不覺微微紅了臉,陡然見到我一臉探視她的神情,無霜恨恨地瞪了我一眼,轉(zhuǎn)過頭去不再看我,倒也不似起初之時對我喊打喊殺的了。
竟敢瞪我,以為我不會么?
哼,嚕嚕嚕……
我亦朝著無霜做起了鬼臉。
無霜給我了一個白眼。
“幼稚!”
我一臉無所謂的表情,淡淡言道:
“一個大姑娘家,兇巴巴的,女子四德,德容言工,真為你將來夫家感到悲哀呀!”
“高辰,你作死!”
無霜雙手握成了拳頭嗝嗝作響,似已經(jīng)快到忍無可忍的地步了。
“欸,女孩子家家的,就要有女孩子家的矜持,別動不動就打打殺殺的,你家公子是不會喜歡的!”
我這一言似乎點中了無霜的軟肋,只見她臉蛋脹得通紅,對我似有不甘卻有感覺無可奈何。
“你,你……”
竟有些啞巴吃黃連了。
我頓覺好笑,看起來我的感覺沒錯,這妮子對他們家公子果然很有心了。
隨即我收斂了笑意,端坐在了桌案上,轉(zhuǎn)而一副公事公辦的神色來,無霜對這種微妙的轉(zhuǎn)變微微有些愣神,而身邊為我縫補衣裳的瑾娘也察覺到了我身上的變化,不覺心神一凌。
“你的名字叫夏侯無霜,那你的兄長,應(yīng)該是夏侯玄吧?”
聽我陡然道出了她的身世來歷,無霜身子一怔,可一想到定然是自己憤怒之時的只言片語為這狡猾之人尋找線索,繼而按圖索驥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來歷,也便覺得此人也不過是凡夫俗子,并非什么料事如神的天神。
“你不配喚我哥哥之名!”
“配與不配,可不是你這只會用恩怨是非來分對錯的小妮子說的算的。你說你恨我,便是為著我殺了你的兄長夏侯玄吧?”
無霜嘲諷一笑,冷冷言道:
“高御史竟也還會記得自己手下亡靈之名?你殺了那么多人,晚上可能安寢?就不怕午夜夢回,這些亡靈向你索命么?”
“鄴城大刑,共斬犯官一百三十八人,每人之名及所犯罪行之名錄,我都記得一清二楚。我秉公執(zhí)法,堂堂正正,自是心安理得。至于你兄長夏侯玄,我還是那句話,他,罪不容誅!”
無霜恨得咬牙切齒,就連下唇嘴皮都被咬破了。
“你住口,你憑什么定他的罪,憑什么!”
“真正定他罪的不是我,而是國家律法。”
無霜發(fā)出悲憤的怒吼。
“荒謬,你怎么知道你所謂的國家律法就是對的,你根本就不知道哥哥是怎樣的人,你憑什么說殺就殺,憑什么?”
“我不管他是怎樣的人,但凡他的行為觸犯了國家律法,那就該按律嚴懲,每個人都該為自己的行為舉止負責。”